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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剑穗 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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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饮溪说要去“准备准备”的时候,沈惊?没有多想。
那孩子做事向来周到,每次寒毒发作前都会将一切安排妥当——火炉、毯子、暖玉、汤药。他像一只忙碌的松鼠,在冬天到来之前囤积所有可能用上的东西。
所以当谢饮溪端着一碗漆黑药汁走进来,说“师尊,药好了”的时候,沈惊?没有怀疑。
当谢饮溪看着他喝完,笑着说“师尊真乖”的时候,沈惊?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当谢饮溪拿出两套凡人的粗布衣裳,一套给自己一套递给他,说“师尊,咱们出门一趟”的时候——
沈惊?终于抬起了眼。
“……出门?”
“嗯。”谢饮溪笑吟吟地抖开手里那件灰扑扑的外袍,在师尊身上比了比,“去青木城。今儿个十五,城里最大的鬼市开张,弟子想去凑个热闹。”
沈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编,你继续编。
谢饮溪便真的继续编:“师尊您看啊,每次十五您都窝在屋里遭罪,弟子看着心疼。咱们换个地方遭——不是,换个地方过。鬼市人多热闹,您往那儿一坐,说不定寒毒还没发作,就被烟火气给冲散了。”
“胡闹。”
“弟子是认真的。”谢饮溪收起玩笑的神色,蹲在师尊面前,仰头看着他,“我问过殷师姐了,她说寒气入体时若能沐浴人间烟火气,反而比独处苦熬要好受些。青木城鬼市一年只开三次,今日正是正月十五,城里会放天灯、烧社火、唱傩戏,满城都是人。”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有几分恳求。
“师尊,咱们下山吧。就当陪弟子过一次元宵。”
沈惊?垂下眼帘。他在那孩子眼底看到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更深处的、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去凑热闹的兴奋,而是想带他离开这座冰窟的执拗。
“……随你。”
谢饮溪眼睛一亮,立刻将粗布衣裳塞进师尊手里,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嘴里还不忘念叨:“弟子不偷看,师尊换衣裳便是。不过得快些,弟子在院门口等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沈惊?反悔。
沈惊?低头看着怀里灰扑扑的凡人衣袍,伸手摸了摸面料——粗麻质地,却被洗得极柔软,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衣襟内侧绣了一个小小的暖阳符,是防止寒气侵体的低阶符咒,针脚细密齐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将衣袍抖开,才发现另一件事。
和他那身灰袍叠在一起的,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剑穗。
剑穗是很寻常的青色,编法也简单,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尾端的流苏已经磨损得厉害,只剩几根线勉强挂着,穗结却还是紧实的,大约被人反复拆开又编回去许多遍。
沈惊?的动作顿了一瞬。
这条剑穗是他很多年前随手编的,久到他都快忘了。那时候谢饮溪刚入门,个头才到他胸口,整天师兄长师兄短地跟在后面跑。有一回小谢饮溪在库房里翻出几卷旧剑谱,高兴得不行,拿来找他邀功。他当时正好闲坐编穗子,顺手就把手里编到一半的剑穗挂在了那孩子的剑柄上。
不过是随手送的小玩意儿,他早就不记得了。
可这条剑穗,那孩子戴了七年。
磨成这样,还在戴。
沈惊?沉默片刻,将剑穗重新叠好,放在枕边。然后他换上了那身灰扑扑的凡人衣袍,披上鹤氅,将一头青丝用木簪随意绾起,推门走了出去。
谢饮溪已经等在院门口,也换了一身藏蓝色粗布衣裳。见到师尊出来,少年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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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城离天衍宗不远,御剑不过半个时辰。但两人穿了凡人衣裳,不好在天上飞——其实是沈惊?如今的身子不宜御剑。谢饮溪便雇了一辆青帷小马车,吱呀吱呀地驶下山去。
车内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沈惊?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谢饮溪便光明正大地看他。凡人的粗布衣裳穿在师尊身上,反倒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高不可攀冲淡了几分,添了些人间烟火气。木簪随意绾起的青丝有几缕散落在颊边,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几乎忘记他是那个一剑能冰封千里的执剑长老。
“师尊。”谢饮溪轻声唤。
“……嗯。”
“您会后悔收我这个徒弟吗。”
沈惊?睁开眼。谢饮溪问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话。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谢饮溪笑得更灿烂了一些,“毕竟弟子又不乖,又不听话,动不动就拉师尊下山,还——”
“不会。”
沈惊?打断了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淡。
谢饮溪的笑容停了半拍。然后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将那半拍里翻涌上来的情绪遮得干干净净。“……那就好。”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是怕惊碎什么,随即很快恢复了惯常的语气,“弟子还以为,这七年早把师尊的耐心磨没了呢。”
“你的耐心倒不错。”
谢饮溪一怔:“什么?”
沈惊?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那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挂。今天换衣裳时他分明看到谢饮溪从旧衣上解下了什么东西,却没有系回剑上。
“剑穗。”沈惊?说,“不是磨坏了吗。”
少年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剑柄,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是啊,太旧了,弟子打算换一条新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旧的扔了。”
沈惊?看着他,没有戳穿。
那穗子分明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最底下,和换洗衣物隔了两层布,生怕压坏——他收拾东西的时候都看见了。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阖上眼,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闻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香,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马车已经驶入了青木城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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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城是昆虚山脉脚下最大的一座凡间城池。城外十里便是官道,往南直通帝京,往北可至边塞,南北客商皆在此歇脚打尖。城不大,却因着地利之便,三教九流云集。正月十五的鬼市更是青木城一绝。天还没黑,主街两旁便摆满了摊位,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糖人儿的、卖驱邪符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像话。
沈惊?站在街口,一时有些恍惚。他太久没有下山了。久到他快忘了人间的烟火是什么味道。街边炸油糕的油锅滋啦作响,甜腻的香气混着硝石味扑面而来。几个半大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刚买的鬼脸面具,笑声清脆得像砸碎了一地的琉璃盏。卖馄饨的大婶扯着嗓子喊“新出锅的鲜肉馄饨”,旁边卖花灯的老头儿嫌她太吵,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街角有个说书先生拍了惊堂木,说的是“霜寒剑仙一剑封魔”的老段子,讲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沈惊?听见自己的名号从说书先生嘴里冒出来,脚步顿了顿。
“要说那霜寒剑仙,可是咱们玄霄天第一等的人物!九品天阶灵脉,伴生仙器‘霜寒十四州’,当年正魔大战的时候——”
说书先生讲得眉飞色舞。听众们嗑着瓜子连连叫好。沈惊?面无表情地路过,心想那说书人把他和顾临渊的关系编成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饮溪跟在师尊身后,嘴角压都压不住。
“师尊,人家夸您呢。”
“闭嘴。”
谢饮溪便真的闭了嘴,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他快走两步,从旁边摊位上买了两只油纸包的糖糕,一只塞进师尊手里,一只自己咬了一口。
“这家的糖糕特别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弟子每回来都要买。”
沈惊?低头看着手里油乎乎的纸包,眉头微皱。谢饮溪以为他要拒绝,正想说“不吃就算了”,却见师尊低头咬了一小口。
“太甜。”沈惊?评价。
谢饮溪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里全是满足的光。
两人沿着主街慢慢逛,谢饮溪一路走一路买,不一会儿就把师尊手里塞满了东西——一串糖葫芦,一只兔儿灯,一包糖炒栗子,一个据说是“驱邪纳福”的鬼脸面具。沈惊?面无表情地抱着一堆东西,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那张昳丽得过分的脸配上怀里那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怎么看怎么不搭,却莫名生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谢饮溪。”
“在呢!”
“我不是来陪你逛街的。”
“弟子知道。”谢饮溪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在师尊前面,笑得灿烂,“师尊是来陪弟子过元宵的。前面还有傩戏,咱们——”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沈惊?也停住了脚步。前方街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和男人的怒骂。人群迅速围成了一个圈,有人在喊“打人了”,有人在叫“快去报官”。
“求求你们,不要打了……”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来,哭得撕心裂肺。
沈惊?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女跪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过去。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围着他们,其中一个举着木棍还要往下砸。
少女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却在看到沈惊?的一瞬间——
眼神变了。
那双含泪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极微妙的、不属于“无助少女”的东西。是审视。是算计。是猎人在估算猎物价值的、一闪而过的光芒。那道目光从沈惊?的脸上扫过,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回到他脸上。
普通人不会注意到这些。但沈惊?执掌天衍宗刑罚三百年,什么样的伪装没见过。他停住了脚步,不动声色地将怀里那堆小玩意儿递给身旁的谢饮溪。
“师尊?”谢饮溪察觉到了师尊细微的变化。
沈惊?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少女。她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楚楚可怜,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锐利,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位公子,”少女忽然朝着沈惊?的方向跪下,膝行了几步,哭声凄切,“求您救救我爹!我爹被他们冤枉偷了东家的钱,快要被打死了!”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角很快磕出了红印。
沈惊?没有动。
谢饮溪却上前一步,问道:“怎么回事?”
那几个家丁见有人出头,回头瞪了一眼。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上下打量了谢饮溪和沈惊?一眼,见二人虽穿粗布衣裳,却气度不凡,语气便没有那么冲:“她爹在我们老爷铺子里当账房,偷了老爷五十两银子!人赃并获!现在要拉他去见官!”
“没有!”少女声嘶力竭地喊,“我爹没有偷!是你们老爷想贪我爹的工钱,故意栽赃!”
“小丫头片子,还敢嘴硬!”
那家丁举起木棍又要打,被谢饮溪伸臂拦住。少年的手稳稳地扣住木棍的另一端,面上仍带着笑,声音却不软不硬:“官差还没来,人若打死了,可就不是偷银子的事了。”
家丁被他的眼神看得一怵,下意识松了手。木棍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少女趁机扑到沈惊?脚边,抓住他的衣摆:“求公子救我爹!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我爹要是死了,我就没有亲人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泪珠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配着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确实能让人心生怜悯。围观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叹息,有妇人抹眼泪,有老丈摇头说“可怜见的”。甚至连那几个家丁都露出了几分迟疑。
沈惊?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平静,那是执剑长老审视囚犯时的眼神——他当了三百年的刑罚长老,审过的犯人不计其数,没有谁的伪装能逃过这双眼睛。
少女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在那道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下,她的哭,她的泪,她的楚楚可怜,都像是被剥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某种空洞。
“第一,”沈惊?开口了,声音像一片薄冰落在石板上,“你自称父亲重伤,却未查看他的伤势,也未设法止血。你护着的姿势不对——双臂环抱,不是护人,是挡脸。”
少女的手僵住了。
“第二,”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地上昏迷的男人,“你爹的衣裳破旧,但领口干净。手上有老茧,但指甲缝里没有墨渍。账房先生每日记账磨墨,指甲缝是洗不净的。”
人群里安静了下来。
“第三,你方才磕头时,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泥地上,额头红了却没破皮。一个真正绝望的人,磕头不会控制力度。”
少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第四,”沈惊?弯下腰,从她腰间扯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囊,轻轻一抖——几片碎银从布囊里滚出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滚进了泥地里。那银子的成色极好,在阳光下闪着冷白的光。五十两官银,标准足重,底部的铭文清清楚楚。
“如果我没猜错,”沈惊?直起身,声音依旧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们父女和那几个家丁是一伙的。仙人跳,专坑路人。”
话落的瞬间,那“昏迷”的男人猛地睁开眼。那几个“家丁”同时变了脸色,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匕首。围观的人群哗然散开,尖叫声此起彼伏。方才还在抹眼泪的妇人和叹息的老丈,跑得比谁都快。
“多管闲事!”
少女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厉。她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尖直取沈惊?咽喉。那几个假家丁也同时暴起,手中的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谢饮溪拔剑。
他的剑很快。快到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只看到一道银光划过,四柄匕首同时被击飞。铁器落地的声音还没消散,他的剑已经回到了鞘中,整个人重新挡在沈惊?身前。
那几个壮汉握着手腕惨叫,虎口被剑脊抽得裂开,血流了一地。少女的短剑没有出手——她的手腕被谢饮溪反拧在身后,剑落在地上。她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痛得脸都白了。
“别动。”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冷意。他面上还挂着笑,可那双桃花眼里已经没了半分温度。
街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城防营的官兵终于赶到。为首的军官一看现场便明白了几分,抱拳向谢饮溪道谢。谢饮溪将少女推给官兵,笑着说:“仙人跳,惯犯。这几日城里怕是做了不少案,大人回去审审便知。”
官兵们押着人走了。围观的人群散了。街面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卖糖葫芦的继续吆喝,放天灯的继续往天上放飞,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元宵夜该是怎样的,还是怎样。
谢饮溪转过身,正要开口——
却发现师尊的脸色变了。
方才教训混混时还平静无波的沈惊?,此刻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心浮现出淡青色的霜纹。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在迅速褪去。
“师尊!”谢饮溪脸色骤变,一步抢上前扶住他。沈惊?的身体晃了晃,他下意识扶住身旁的墙壁,指节泛白。九幽寒气毫无预兆地冲破经脉,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是方才动了念力。识人、辨伪、拆穿——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分析,每一句都在动用他的神识。而九幽寒气最擅长的,就是顺着神识的路径侵蚀入脑。
谢饮溪扶住师尊,迅速扫视四周。街对面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客满”的木牌,他二话不说冲进去,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掌柜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少年说:“二楼雅间,现在就要。”
“客官,二楼已经——”
“现在就要。”
二楼雅间很快安排好。谢饮溪将沈惊?半扶半抱地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关上房门。他刚从袖中摸出应急的药丸,就被沈惊?一把扣住了手腕。
那只手的力道很大,不像是一个正在被寒毒折磨的人。沈惊?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正以另一种方式“冷”着——不是疏离的冷,而是锐利的、审视的、几近锋利的冷。
他盯着谢饮溪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目光不再是师尊看徒弟的目光,而是执剑长老审视一个需要被审讯的人的目光。冷静、锋利、没有温度。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谁。”
谢饮溪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体内的灵力脉象,不是普通凡人。也不是天衍宗正统。”沈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眉心霜纹的颜色也随之加深,“你是何人门下。”
九幽寒气再度入识。这一次,没有把他带到过去——而是带到了另一种状态。不是顾临渊,不是任何温柔的回忆。而是纯粹的警觉。他认不出眼前人,反而把眼前人当成了需要警惕的对象。
师尊的手腕绷紧,灵力在经脉中蓄势待发。那不是亲昵,不是依赖,是戒备。他所有的温柔和破绽,都只留给“师兄”。而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是冷的。
谢饮溪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认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倔强。
“我是谢饮溪。是您的弟子。不是谁的替身。”他说,声音很轻,“我叫谢饮溪。是您唯一的弟子。”
他把最后那句话咬得很重。
唯一的。
沈惊?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审视和警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混沌。眉心霜纹明灭不定,最终缓缓褪去。他阖上眼,身体软了下去,靠在软榻上陷入了昏睡。
谢饮溪轻轻将沈惊?的手放回锦衾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满街的喧哗涌进来。天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指尖还残留着师尊手腕上冰凉的温度。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天灯!天灯放了!”
“快许愿!”
“今年的天灯好大!”
他抬起头,看到了此生最盛大的灯火。
千百盏天灯同时升起,在青木城的上空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灯火倒映在护城河的水面上,天上地下交相辉映,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温柔地照亮了。卖花灯的摊主放起了最大的那一盏,据说那是给城隍爷的灯,能保佑整座城的人平安。火光照亮了半条街,照亮了街道两旁每一张仰头望天的脸——孩子的惊奇、老人的欣慰、年轻男女的羞涩对视。
可这些热闹都与他无关。窗内窗外,两个世界。
他从袖中摸出一根旧剑穗。青色已经被洗得发白,穗结却还是紧实的,上面缠着一圈新换的红绳,显然是最近才换上去的。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穗结,像是在摩挲一个永远开不了口的秘密。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昏睡中的沈惊?身上。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眉心霜纹已完全褪去,呼吸均匀,睡颜安静。
谢饮溪将剑穗重新收进袖中,轻轻带上了窗。楼下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还在继续,说书先生似乎换了一个新段子,讲的是才子佳人的老故事。
谢饮溪靠在窗边,守着榻上沉睡的人,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沈惊?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街对面茶馆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早市的吆喝声,比夜里的鬼市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烟火气。然后他看到了谢饮溪。
少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头靠着窗框睡着了。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还握着一只药碗,碗底残留着几滴漆黑的药汁。
沈惊?看了片刻,忽然注意到谢饮溪腰间的剑柄上系着一条剑穗。
是很寻常的青色穗子,编法很简单,一看就是赶工编出来的。尾端的流苏是新的,穗结却有些旧了,似乎是从旧穗上拆下来重新编的。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孩子说,旧的扔了。
沈惊?收回目光,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饮溪。”
少年猛地睁开眼,立刻凑过来:“师尊!您醒了?感觉如何?寒毒退了吗?要不要再喝一次药?弟子去——”
“你的剑穗。”沈惊?的声音很淡,“不是扔了吗。”
谢饮溪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摸了摸剑柄,说:“旧的确实扔了。这个是新编的。”
沈惊?看了他一眼。
“手艺不错。”
他说完便阖上了眼。
谢饮溪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压不住的弧度才慢慢弯起来。他低下头,拇指摩挲着剑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穗结——那是他连夜编的,确实很丑。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好看的剑穗。
“谢师尊夸奖。”他说。
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某种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满足。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元宵的余韵消散在晨光里。茶馆掌柜端了热茶上楼,说昨夜的傩戏演到三更天才散场,今天还有最后一场,劝二位客官多留一日。谢饮溪笑着应了,回头正要问师尊的意思,却发现沈惊?又睡着了。这次不是昏迷,只是寻常的、安稳的睡眠。凡人的粗布衣裳被压皱了,木簪歪在一边,几缕青丝散落在素白的枕面上。
谢饮溪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推开窗。元宵已过,青木城还未醒来。晨雾笼罩着石板路,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吱吱呀呀地走过,惊起檐下一群麻雀。护城河的水在晨光中流淌,带着昨夜漂远的天灯残骸,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人间烟火气,终究没有冲散那层霜。
但他不急。
“师尊,”他对着窗外的晨光,轻轻地说,“下一次十五,弟子再带您下山。”
晨风吹动他腰间的旧剑穗,青色的流苏轻轻摇晃,像在回答谁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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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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