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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唯独注视着你 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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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饮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那个梦的了。
也许是入门第一年,也许是第三年,也许更早——早到他还没拜入天衍宗,还是一个在山脚下仰望昆虚绝顶的凡人少年时。梦的内容每次都不一样,但梦里的人,从来都是同一个。
梦里的师尊会笑。
不是那种淡到几乎没有的、客气而疏离的颔首,而是真正的、柔软的、像冰层下埋了千年的花终于破冰而出的笑。梦里的师尊会喊他的名字——“饮溪”,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不是“师兄”,不是任何人,只是他。
梦里的师尊会在他熬药时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会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会在他转身时踮起脚尖——
每一次梦到这里,他就会醒。
醒来时心跳如擂鼓,锦衾上一层薄汗。窗外的月亮还是冷的,昆虚绝顶的夜还是静的,隔壁房间的师尊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攀折的执剑长老。
然后他会睁着眼睛躺到天亮,告诉自己——那是梦,只是梦。
可是今夜,他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梦里的师尊穿着那件月白长袍,站在老梅树下,枝头的梅花落了他一肩。他转过头来看向谢饮溪,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年的影子,然后他弯起嘴角——
“饮溪。”
少年的呼吸停了一拍。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放得极轻极轻,“您叫我什么?”
“饮溪。”沈惊?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笑他问的这个问题有多傻,“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不叫你叫什么。”
然后他朝谢饮溪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少年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它——凉的,是凉的。但不是寒毒发作时那种刺骨的、要命的凉,而是初雪落在掌心的那种凉,带着一点令人心悸的温柔。
沈惊?被他握住手,没有挣开。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
“饮溪,”他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谢饮溪屏住了呼吸。
可是梦里的师尊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少年的眼睛就睁开了。
谢饮溪仰面躺在榻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木纹,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窗外天光微熹,是第五天的清晨了。他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的动静——安静,师尊还在睡。
从青木城回来已经是第五天。沈惊?的寒毒在那一夜之后暂时平息,每日服药调养,气色比之前好了些许。至少在谢饮溪看来,唇上那点血色总算没有再褪尽。可他自己却不好了。
那个梦,连续做了五天。
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醒来。每一次都没听到师尊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谢饮溪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眉心。他决定今天少和师尊说话。少说话,少对视,少靠近。也许这样,那个梦就不会再来了。
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然后和正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的沈惊?撞了个正着。
“师尊。”他下意识行礼。
沈惊?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蹙眉。那个蹙眉的弧度极浅,浅到若非谢饮溪盯着他的脸看了七年,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谢饮溪盯着他的脸看了七年,所以他注意到了。
“师尊?”少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紧张,“弟子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沈惊?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他越过谢饮溪,朝庭院走去。
谢饮溪站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方才师尊看他的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那一点点,他没法装作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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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谢饮溪都在和自己较劲。
他说好了今天要少和师尊说话,可熬药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往药里滴了三滴蜜。他说好了要少看师尊,可在庭院里扫地时还是忍不住用余光去追那个月白的身影。他说好了要少靠近,可当师尊在廊下翻书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他手边放了一杯热茶。
“饮溪。”
沈惊?忽然开口。少年握着扫帚的手一紧。
“在!”
“过来。”
谢饮溪放下扫帚走过去,在师尊面前站定。沈惊?合上手里的书卷,抬起头看他。那双清冷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像是上好的琉璃,透着光却看不透底。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沈惊?的语气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谢饮溪的笑容僵了半拍,随即重新挂上更灿烂的弧度:“没有啊,弟子挺好的。”
沈惊?看着他,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那两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谢饮溪脸上,像是在审阅一卷需要仔细辨认的古籍。少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悄悄烧了起来。
“师尊?”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你脸红了。”沈惊?说。
谢饮溪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他入门七年,在师尊面前装了七年乖,从来都是他笑着看师尊,师尊冷冷淡淡地别开眼。这是第一次,师尊盯着他的脸,说出“你脸红了”这四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比如“可能是天太热了”,可现在是正月,院子里还积着雪。比如“可能是穿多了”,可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弟子服。每一个借口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像一个被看穿所有心事的孩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惊?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谢饮溪刚入门,个头才到他胸口。有一回练剑伤了手腕,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咬着牙说“不疼”。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垂着脑袋,不肯让人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这孩子的性子,其实一直没变过。
沈惊?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谢饮溪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不想说便不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淡。但谢饮溪听出了其中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柔软的纵容。
少年的身体僵住了。师尊揉他头发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头顶。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是温热的,不是冰凉。这是清醒时的沈惊?,第一次主动碰他。
不是在寒毒发作时把他当成别人。不是在意识混沌时不认得他是谁。是清醒的、冷静的、清清楚楚知道他是谢饮溪的沈惊?。
那只手很快收了回去。沈惊?重新翻开书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谢饮溪看到,师尊的耳尖——那只藏在青丝后面的、常年苍白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他看到了。他确定自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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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那个梦终于没有再出现。
谢饮溪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场梦和师尊揉他头发的事一起打包塞进了心底最深处。他照常熬药、守夜、扫地、练剑,照常对着师尊笑,照常做那个完美无缺的徒弟。
直到第七天的夜里。
他又梦见了沈惊?。这一次不是在梅树下,而是在师尊的房间里。梦里的沈惊?坐在榻边,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散落在肩头。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一些,也更苍白一些,却因此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
谢饮溪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饮溪,”沈惊?抬起头看他,声音很轻,“过来。”
他走过去,在师尊面前蹲下。这个角度让他不得不仰着头看沈惊?,就像平日里他半跪在榻边喂药时那样。梦里的师尊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师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您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沈惊?说。
“那我是谁?”
沈惊?没有回答。他只是用拇指轻轻擦过谢饮溪的眼角——那里是干的,没有泪。
“弟子没哭。”谢饮溪说。
沈惊?微微弯起嘴角。
“我一直在”
谢饮溪愣住了。
他听不懂师尊在说什么。那些话像是从某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像是前世今生里被遗忘的约定。但他觉得心口有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猛地睁开眼。
又醒了。又是这个时辰。又是还没听到师尊要说的那句话就醒了。
谢饮溪躺在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自己的眼角——干的。和梦里一样,没有泪。
可为什么,心口这么疼呢。
他想,师尊在梦里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是他现实中永远不会开口的东西。那些无法传递的思念、那些埋在冰层底下的话语、那些只有在他意识不清时才会泄露的温柔——是不是都只能存在于梦里。
“我知道是梦。”谢饮溪把手臂压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可每次醒来,都希望那不只是梦。”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昆虚绝顶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老梅树被风吹动时枝丫摩擦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灵鹤的鸣叫,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空灵悠远。
他忽然想起青木城那个元宵夜。窗外千盏天灯同时升起的画面还在眼前,那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师尊沉睡的侧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那一刻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又转头看着榻上熟睡的人,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想告诉师尊。
想把七年来积攒的所有东西——那些不敢说的话、那些藏在药碗里的视线、那些被洗得发白的旧剑穗——全部告诉师尊。
可他知道不能。
因为沈惊?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死了十五年,却还活在他的识海里,活在他每一次寒毒发作时的低语中。他拿什么去和一个死人争。
谢饮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白天师尊问他是不是有心事,想起师尊盯着他的脸说“你脸红了”,想起那只轻轻落在他头顶上的手。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到底是因为他是谢饮溪,还是因为他是顾临渊的影子。
他不知道。
他不敢问。
这个时辰,连鸟都睡了。整个昆虚绝顶静得像一口冰棺,只有北风吹过回廊时的呜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你在他心里,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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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饮溪照常端着药碗走进师尊的房间。
沈惊?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剑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清晨的阳光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师尊,该喝药了。”
“嗯。”
谢饮溪半跪在师尊面前,将药碗举到他手边。沈惊?接过碗,低头喝药。阳光从谢饮溪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影。少年的睫毛在眼睑下画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安静一些,也更不像平时那个笑嘻嘻的谢饮溪。
“你今日倒是安静。”沈惊?将空碗递回去,随口说了一句。
“弟子只是觉得,”谢饮溪接过药碗时,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一下师尊的指节,“有些话不说,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什么话。”
谢饮溪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惊?垂下来的目光。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清师尊眼底那一圈极淡的青灰——是昨夜又没睡好的痕迹,还是寒毒残留的印记,抑或是某种和他同样的、失眠的理由。他不确定。
少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握着药碗的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将药碗收进托盘里。
“没什么。”谢饮溪站起身,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弟子去给师尊准备午膳。”
他端着托盘转身要走,袖中的旧剑穗滑出来一截,青色的流苏在晨光里轻轻摇晃。沈惊?的目光落在那条剑穗上,停了片刻。
“饮溪。”
少年的脚步顿住。
“那条剑穗,”沈惊?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措辞,“若是旧了,我可以给你编条新的。”
谢饮溪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脖颈的线条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门口传来,带着笑,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的颤抖。
“不用。”他说,“旧的就好。旧的……是师尊第一次送我的。”
他快步走出了房间。身后的门扇被风吹动,轻轻合上。沈惊?看着那扇阖上的门,眼睫低垂。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指尖——方才递碗时,那孩子的指尖碰了他一下,现在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收回手,继续看那卷旧剑谱。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窗外老梅树的影子落在剑谱封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斑驳。他看了那片影子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叹息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梅树下歇脚的一只雀儿还是被惊飞了,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午后,沈惊?没有让小厨房再做膳食。他从书架上取下那只旧锦盒时,谢饮溪正好抱着一摞新晒的药材从门外路过。少年的余光捕捉到师尊的动作,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看到师尊从锦盒里取出一把青色的丝线。那丝线放了不知多少年,颜色还是鲜亮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的托盘里散落着几颗琉璃珠,是他很久以前从山下带回来的——那次是去给师尊抓药,路过青木城的鬼市,看到有人在卖琉璃珠子,便买了一把回来。他记得自己当时笑着说“这些珠子好看,师尊编剑穗时或许用得上”。他以为师尊根本没放在心上。
此刻那几颗珠子正被师尊一颗一颗地拣起来,对着光看颜色。有一颗是浅蓝的,像昆虚绝顶冬日里短暂的晴空;有一颗是月白的,像师尊常穿的那件长袍的颜色。
沈惊?的动作很慢。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缠绕丝线时有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指腹压住线头,指尖将线尾穿过穗结,每一个动作都轻而精准。他把那两颗珠子穿进了穗心里——浅蓝的在最里面,月白的在外面,线收得很紧,珠子被牢牢固定在流苏的根部。
当最后一缕线尾被收进穗结时,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枚极细的小针,在穗结的内侧,用最细密的针脚绣了一个极小的字。
溪。
那个字藏得很深,针脚细得几乎和丝线的纹路融为一体。若不是把穗结拆开一寸一寸地看,谁也不会发现。
他听见了屋外的脚步声,却没有抬头,只是不紧不慢地将丝线收进锦盒。
傍晚,谢饮溪端晚膳进来的时候,发现师尊的案头放着一枚崭新的剑穗。青色为底,编法是他从未见过的花式,比之前那条复杂许多。穗心里嵌着两颗琉璃珠,一颗浅蓝,一颗月白,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旧的若是不舍得丢,”沈惊?坐在案后,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便收起来吧。用新的。”
谢饮溪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剑穗,眼眶忽然有点热。他走过去,拿起那枚剑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青色丝线编成的穗结紧实而精巧,每一根流苏都修剪得整整齐齐,两颗琉璃珠藏在穗心里,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他的手停住了。在穗结的内侧,有一圈线收得格外紧,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他没有拆开看,只是将剑穗紧紧攥进掌心。
“师尊,”他的声音有点哑,“弟子的剑,配得上这么好看的穗子吗。”
沈惊?端起茶盏,没有回答。
但谢饮溪看到,他低下头喝茶的时候,耳尖又红了。
那天晚上,谢饮溪把新剑穗系在了剑柄上。旧的没有丢,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枕头底下的锦袋里,和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秘密一起。他系剑穗的时候手在抖,系了三次才系紧。月光落在那两颗琉璃珠上,一蓝一白,像昆虚绝顶的晴空与白雪,又像某个人的眼睛与衣袍。
原来师尊都记得。那几颗他随手送出去的琉璃珠,师尊一颗都没有丢。就像这条新穗子,看起来是随手编的,可每一寸丝线都知道往哪里走。
他又想起梦里那句话。
“唯独注视着你的那朵花,悄然绽放。”
也许师尊的温柔从来不是没有。只是藏得太深,太远,藏在每一碗滴了蜜的药里,藏在每一个不眠的守夜中,藏在这一寸一寸缠绕的丝线间。他不敢开口,便只能把这些心意全都捆扎成束,放在这枚小小的剑穗里。
谢饮溪握着剑柄,仰面倒在榻上,把手臂压在眼睛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想——
那些没能说出口的东西,终有一日会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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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