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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坦白 忽然觉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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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使馆的流程比云飞想象的要磨叽。
材料交了三遍,窗口换了两回,值班领事在电脑系统里翻了他和张若木的护照记录,又打电话回国内核对了半天,末了只给出一个让云飞气到失语的答复:建议向当地警方报案,由当地警方出具证明后,再持证明来馆补办手续。
"我是来报案的。"云飞靠在使馆走廊的墙上,压低声音跟张若木说,"跟他们说了这片区域有暗网节点,还有人可能盯着我们。"
"嗯。"
"他们跟我说,报案要去玛卡蒂区警察局。"
"嗯。"
"而且最好是找会说塔加洛语的人陪同。"
"嗯。"
云飞深吸一口气:"张若木,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用'嗯'来安抚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至少应该说,'这地方办事太不靠谱了'。"
"这地方办事太不靠谱了。"张若木说得一字不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云飞:"……你这就叫敷衍。"
"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张若木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走吧,玛卡蒂警察局,坐三轮车去。"
"坐什么?"
"三轮车。"张若木已经迈开腿往使馆门口走,"当地的交通工具,你刚才在路上看得挺起劲的。"
"我看热闹跟让我坐上去是两回事!"
"那你打打车软件?"
"马尼拉堵车,出租车过不来。"
"所以三轮车。"
云飞站在使馆大门口,看着张若木头也不回的背影,又看看路边那排花花绿绿、挂满流苏和招财猫的三轮车,最后还是追了上去。
"先说好,"他一边跨上三轮车的座位一边嘟囔,"万一翻了,你负责。"
"你负责坐稳。"张若木坐到他旁边,用英语跟司机报了地址,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系上安全带。"
"三轮车没有安全带。"
"那你抓好扶手。"
"扶手在哪儿?"
"你身后那根黄杆子。"
云飞伸手去摸,什么都没摸到。他扭过头,发现那根"黄杆子"在司机座位的后面,他伸长手臂也够不着。他正想骂人,三轮车已经发出突突突的声响,窜进了玛卡蒂区午后的车流里。
他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张若木的胳膊。
风把他的卫衣帽子吹得猎猎作响。云飞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在颠簸间隙咬着牙许愿:这趟要是能活着回云城,他再也不坐三个轮子的交通工具。
张若木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这挺稳的。"
"你闭嘴。"云飞说,手没放。
"你抓得挺紧。"张若木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手劲不小。"
"我紧张!"
"看出来你紧张了。"张若木说,"你要是再使劲,我这胳膊明天就该抬不起来了。"
云飞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确实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他尴尬地想松手,可车一颠,他又一把抓了回去,死死扣住,嘴里还要强撑:"我这是怕你被甩出去。"
"行。"张若木顺着他说,"那麻烦你抓稳点,我好安心。"
云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个人,嘴真贫。"
"跟你学的。"
玛卡蒂区警察局的笔录做了不到四十分钟就出来了。接待他们的警官说那间网吧近半年里报过两次警,一次是醉汉砸电脑,一次是有人偷耳机。他翻了翻记录,把网吧的名字记下来,答应尽快派人过去查,还请他们留了电话。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街道染成橙红色。
两人回了酒店。云飞把背包放下,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脑。
"张若木。"
"嗯。"
"你想不想听,三年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若木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挂好,回过身,在对面那张床上坐下,看着云飞。他没有说"你说"也没有说"我在听",就只是坐在那儿,等他开口。
云飞没有立刻说。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壁。然后他开口了。
"三年前,我高二暑假。"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他自称'老师'。他教我写代码,教我逆向工程,教我怎么在别人还没来得及给我设坑的时候先把对方的漏洞摸清楚。那个时候我觉得他厉害极了,比市面上任何一门编程课都厉害。"
"你跟他学了很久?"
"一年半。"云飞说,"我大半个黑客功底都是他教的。后来他说他有一个'安全测试'的项目,想让我帮忙。他说是一个国内小医院的系统,防御很弱,让我模拟一次攻击,他做安全评估用。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是我第一次在真机上跑攻击脚本。"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
"做到一半我就觉得不对。那个系统的防御跟他说的'弱'差着十万八千里,是那种已经上了防护墙的生产系统。我停下来了,问他,他说是客户临时加防的,让我继续。我信了他。我把整条链路跑完了。"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响。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医院在系统瘫痪的三天里,有一个重症病人的用药记录丢失了。护士配错了药。人没救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云飞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把那段记忆里最后一块拼图拿出来,放在了自己面前。"后来我在网上看到那家医院的新闻。我没特意去搜,那天热搜上有人转发了当地的一则通报。通报里没有写死者的名字,但我算了时间,正好是那三天里的重症病人。"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当时吐了。坐在宿舍的椅子上,从头到脚发凉,然后突然什么都感觉不到,大脑一片空白。我就在那儿坐着,坐到天快亮。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知道害死了别人之后,身体会先替你记住,你脑子还没缓过来,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看张若木。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后来我退了那个群。那条'小屿'的消息,是我退之前收到的最后一条。当时我还觉得,他至少还在乎我这个学生。现在想想,那两个字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句提醒。他告诉我,我走到哪儿,他都知道。"
"我退了那个群,换了所有账号,把跟他有关的东西全删了。我删得很干净,连我自己的网名都改了。我想着,只要我不再碰那些东西,就不会有人找到我。"
他抬起头,看着张若木:"结果你也看到了。名单上那个名字,他们都留着。三年了,一个标点都没改。"
"所以你说你怕,是怕他们来找你。"张若木说。
"我是怕他们来找你。"云飞说。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背,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一个人,怎么都行。你帮过我,又把我户口迁到你这儿,我不能再把你拖进去。"
张若木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对面那张床上,隔着一张床头柜,看着云飞。窗外马尼拉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
"云飞。"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退出之后,他们找过你吗?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云飞说,"我后来也想过这事。按理说,我手里握着他那么多代码样本,他应该来找我灭口。但他没有。三年了,他连一个动静都没有。"
"你没想过为什么?"
"想过。"云飞说,"想不出答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不会忘。"张若木说,"名单上那个人名,备注栏里一个编号,说明他很早就在你身上做了标记。"
"对。"云飞笑了一下,有点自嘲,"所以我后来想通了,他留着我,大概是因为我还有点用。不管这个'用'是什么,反正他没打算让我这么早就出局。"
张若木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没做错什么。"
云飞抬起头看着他。
"你被骗去做的事,那个罪不在你身上。"张若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当时十七岁。那个人拿'老师'两个字骗了你一年半,让你以为你在帮他做正经事。你发现不对就停了,后来也退出来了。你那些年给自己判的那个刑,该翻案了。"
云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自己嗓子发紧,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别过头去,盯着窗帘那道光。那道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橙红色的边,还趴在窗台上。
"……你这人,"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半哑的话来,"怎么什么话到了你嘴里,都能说得跟判决书一样一本正经。"
"判决书都说理。"张若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把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去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回他手里,"喝热的。"
云飞看着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低头喝了一口水。
"……我妈以前也这样。"他说,"我考砸了,她不骂我,就是给我倒杯温水,说'先喝点水,慢慢说'。弄得我每次想哭都哭不出来。"
"那挺好。"张若木坐回自己那张床上,声音淡淡的,"说明你有个好妈。"
"嗯。"云飞又喝了一口水,热水贴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也冲散了大半。他捏着杯子,看着杯口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张若木。"
"嗯?"
"谢了。"
这一声谢,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张若木没有回答。他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给李庆文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汇报名单和菲律宾这边的情况。云飞坐在床沿上,端着那杯温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马尼拉的夜晚,把这间小旅馆的房间,压得很安静。
云飞把温水喝完,关了灯。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听着对面床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件事他一个人扛了三年,到了今天晚上,终于分出半个肩的重量,搁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闭上眼睛。名单上那个名字还在黑暗里亮着,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个名字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