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43、归途 他忽然觉得

　　回国的飞机是下午两点零五分起飞的。
　　早上退房之前，云飞把名单的加密备份又核对了一遍，确认U盘和云端各有一份，才把背包拉链拉好。张若木在楼下等他的时候，他刚把最后一盒芒果干塞进托运箱里，拉链卡住了一半。
　　"买这么多芒果干？"张若木看了一眼那个鼓到变形的箱子。
　　"给陈宇带的。"云飞蹲在地上，使劲压着箱盖。"他在宿舍群里嚎了一个星期，说想吃热带水果。"
　　"然后你就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三盒。"
　　"还顺了两包香蕉片和一瓶椰子油。"云飞终于把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机场的车是酒店帮忙叫的。云飞蹲在大堂的沙发边上，把名单的加密备份又过了一遍：U盘在背包隔层，云端在私人邮箱，本地那份有三天前的原始副本。三处对得上号，他才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兜里。
　　两个小时后，他在登机口前面，对着那只箱子蹲了半天，终于放弃了把它搬上手推车的念头。
　　张若木走回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把那箱子拎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推车上。
　　云飞还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练过。"
　　"练什么？"
　　"拎行李。"云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一箱芒果干，你一只手就拎上去了。"
　　"两分钟前某人还在嘴硬。"
　　"我说的是'自己拎'，没说别人不能帮。"
　　"……你这人嘴是真硬。"
　　"那是我的生存本能。"
　　"生存本能是嘴硬，可不带嘴甜的。"张若木推着车往前走，语气平平的，"你这要是拿去应聘外交官，谈判桌上准能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我还没应聘呢。"云飞跟上去，"等我哪天真去应聘了，第一个把你这张嘴推荐给外交部。"
　　"行。"张若木头也不回，"到时候我负责在你旁边端茶倒水，看你把各国大使全气跑。"
　　云飞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快步跟上他。
　　候机的时候，张若木去了趟便利店，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咖啡和一块巧克力。他把巧克力放在云飞手边，自己拆开咖啡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
　　"你把我当小孩？"
　　"你刚才蹲在箱子前面那副样子，跟小孩没区别。"张若木喝了一口咖啡，眼睛还盯着登机口上方的显示屏，"等会儿上飞机先睡一会儿，别又熬到落地。"
　　"我不困。"
　　"嗯，你眼眶底下那两圈黑眼圈说的是'我不困'。"
　　云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眼眶，摸到一圈干巴巴的皮肤。他昨晚确实又熬了半宿。
　　"……行吧。"他拿起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黑巧克力入口有点苦。
　　张若木没看他，但把另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是甜的。"
　　"这家的黑巧是苦的。"
　　"我说咖啡。"张若木顿了一下，"我加了糖。"
　　云飞看了他一眼，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甜到有点腻。他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把那块苦巧克力吃完了。
　　飞机起飞之后，马尼拉的楼宇在舷窗外缩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然后被云层盖住了。云飞靠窗坐着，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皮开始打架。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张若木坐在他旁边，好像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名单。他想说话，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嘴都懒得张。他往舷窗那边偏了偏头，打算找个舒服的角度，靠上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一个温热的东西。
　　他停住了。
　　那个温热的东西是张若木的肩膀。他这一偏，正好把后脑勺枕到了人家肩上。
　　他应该立刻坐起来。这个念头在他睡意朦胧的脑子里闪过，但身体迟了几拍，没有执行。
　　"困了就睡。"张若木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过来，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还有四个小时才到。"
　　云飞想说他其实还撑着，但那个"撑"字还没成型，就被困意吞掉了。他彻底放松下来，后脑勺抵着那个肩膀，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绵长。
　　飞机颠了一下。张若木偏过头，看见云飞已经睡着了，睫毛乱翘，嘴唇微微张着，卫衣帽子歪到一边，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他这边靠。他没有动。
　　这一不动，就是三个多小时。
　　坐在过道另一边的老太太看了他们好几眼，最后终于忍不住，探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了一句："He is your friend?"
　　张若木朝她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看睡着的云飞，笑呵呵地说了一句，大意是夸这年轻人睡相好，像只猫。张若木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把云飞歪到一边的帽子轻轻地往回拨了拨，不让光照到他眼睛上。
　　帽沿底下，云飞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醒，鼻息仍然均匀。张若木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收回去，隔了两秒，才轻轻收回，继续看手里那份名单。只是他的视线落在纸上，半天没翻动一页。
　　三个小时里，他其实把那几页名单来回看了好几遍，每一行的名字都认得差不多熟了，可他还是没舍得合上。因为只有低着头的工夫，余光里才能一直框住那个靠着他的人。
　　落日从正前方漫上来的时候，云飞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张若木衬衫肩上那块被压皱的布料，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枕着的到底是什么位置。
　　他猛地坐直了。
　　"……怎么不叫醒我。"
　　"你难得睡得着。"张若木活动了一下肩膀。"两个都给你。刚热过一遍了。"
　　"你给我留饭？"
　　"怕你醒过来饿着又耍脾气。"张若木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特意给你留的。"
　　"我什么时候耍过脾气？"
　　"上次在实验室，你没吃到最后一块红烧肉，脸色难看得把技术科的小林吓得以为断网了。"
　　云飞被他噎了一下，接过那两份餐盒，拆开，闷头吃了起来。吃了几口，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下次你那块也给我留着。"
　　"行。"
　　张若木说完，从行李架上把背包拿下来，递给他。"下机了。"
　　云飞接过背包，跟在张若木身后往舱门外走。走了两步，他又小声问了一句："那个……你肩膀麻没麻？"
　　"还好。"
　　"……那我下次注意。"
　　"你睡相还行，不打呼噜。"张若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就是爱往右边倒。"
　　云飞："……"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下次把我往左边掰。"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我给你记着。"
　　安检出口外面，周天倪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他举着一个大大的接机牌，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热烈欢迎技术顾问荣归故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芒果干请自觉上交。
　　云飞一出闸口就看见了那块牌子，脚下一顿，差点当场调头回去。
　　"你他妈能不能低调点！"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过去。"这牌子是干嘛用的，全市人民都知道我出趟差吗？"
　　"给你接风洗尘啊。"周天倪笑得见牙不见眼，把牌子往腋下一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兄弟，马尼拉好玩不好玩？"
　　"你放开，热。"
　　"瘦了。"周天倪捏了捏他的肩膀，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我刚看你们俩那个……张若木那小子，衬衫肩膀那儿有一圈印子。你不要告诉我你俩在飞机上是隔着一层皮垫的。"
　　云飞："……那是我枕的。"
　　周天倪："我知道。"
　　云飞："是他让我睡的。"
　　周天倪："我也知道。"
　　云飞："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说。"周天倪退开半步，举着双手，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我就是觉得，这趟马尼拉没白去。"
　　张若木这时候才拖着两个箱子走出来，一眼看见那牌子，又看见周天倪那副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来把自己的箱子接过去，说了句："辛苦了，周队。"
　　"不辛苦。"周天倪拍拍胸脯，"你们俩才辛苦，一个扛名单一个扛芒果干。"
　　车停在停车场最外面。张若木把两个箱子都塞进后备箱，周天倪在那头又举起手机，对着他们这副配合拍了一张。云飞实在受不了，回头冲他比了个中指。周天倪心满意足地把照片存进相册，这才钻回驾驶座。
　　"先去吃饭还是先回家？"张若木坐在副驾，把安全带扣上，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回家。"云飞从后座探过身来，"冰箱里还有我冻的饺子吗？"
　　"有。"周天倪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笑，"你们俩什么时候过的日子，还冻了饺子？"
　　"合租，合租。"云飞纠正他，"临时借住，懂不懂。"
　　"懂懂懂。"周天倪拖着调子，"临时借住，住到人芒果干都给你进货回来了。"
　　云飞不吭声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若木把两个箱子拎上楼，云飞跟在他身后，看着那盏一层一层亮起来的楼道感应灯，还有玄关处那双摆得整整齐齐的、属于他的旧球鞋，忽然觉得"出差"这两个字，到这个瞬间才算真正结束。
　　他蹲下来换鞋，看见鞋柜上那两双拖鞋还在原位，他的那双鞋尖还是朝着门口的方向。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周天倪在车里那句"临时借住，住到人芒果干都给你进货回来了"，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笑什么？"张若木在屋里问。
　　"没什么。"云飞换好鞋站起来，"就是觉得，回来真好。"
　　张若木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厨房走："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有饺子吗？"
　　"有。"张若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先给你煮饺子。"
　　云飞站在原地，听着厨房里传来开冰箱门、接水的声音，那盏灯把整个玄关照得暖洋洋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姚天籁在小群里已经连发了十二条问号，最后一条是"你们到底谁先表白的？？？"
　　云飞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换鞋进了屋。路过厨房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张若木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站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忽然觉得，这趟马尼拉，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