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40、硬盘 "你家的遥

　　数据恢复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的时候，两个菲律宾警察掀开门帘走进来。胖一点的那个腋下夹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到几盒冒着热气的饭盒。
　　"你点的？"云飞问。
　　张若木从墙边直起身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我让老板帮忙叫的外卖。你从下飞机到现在没吃东西。"
　　云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记不清了。他从坐上那把椅子开始，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件事：把那块被快速格式化过的硬盘拆开，逐层翻找每一个可以被恢复的数据扇区。至于饭，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行。"他结束当前这个扇区的扫描，把进度保存下来，"给我五分钟。"
　　"不着急。"张若木从胖警察那里接过两个饭盒，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云飞拆开饭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张若木，张若木已经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了自己那一份，正用塑料叉子戳一块鸡肉。
　　"干我们这一行的，得学会见缝插针地吃饭。"张若木头也不抬。
　　"你这叫什么？"
　　"职业素养。"
　　云飞差点把饭喷出来："职业素养是你这么用的？"
　　"怎么不是。"张若木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还认识一个人，能把'职业素养'用成'在别人家沙发上睡到凌晨三点半'。"
　　云飞："……"
　　"还把我家的遥控器藏起来，让我找了三天。"
　　"我那时候是真没找到！"云飞把叉子往饭盒上一插，指着张若木的鼻子控诉，"你家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跟一堆乱七八糟的接线板充电线搁在一起，正常人谁找得到？"
　　"正常人会翻抽屉。"
　　"我没翻吗？我翻了！"
　　"那你怎么没看见？"
　　"因为我看见了也认不出来！你家那个遥控器长得跟空调的遥控器一模一样，我哪知道哪个是哪个？"
　　张若木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云飞被他那个笑噎住了，低头扒了两口饭，闷闷地嘟囔了一句："笑什么笑。"
　　"笑你。"张若木说，"吃饭的时候话还这么多。"
　　"我这叫活跃气氛。"云飞理直气壮，"不然就咱俩在这破网吧里对着两台电脑干瞪眼，多瘆得慌。"
　　"活跃气氛是这么活跃的？"
　　"那你说怎么活跃？"
　　张若木想了想，从饭盒里夹出一块鸡腿肉，放到云飞那边的饭盒盖上："你多吃点，话就少了。"
　　云飞看着那块肉，愣了一下："你这是贿赂我闭嘴？"
　　"算是。"
　　"那我得多要点。"云飞毫不客气，"再给我一块。"
　　张若木又夹了一块放过去。云飞满意地哼了一声，低头把两块肉都吃了。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推到一边，重新把手搭上键盘。
　　"有苗头了。"他说。
　　张若木放下水杯，凑过来。
　　"快速格式化只清了文件分配表，底层的扇区数据大部分还在。"云飞一边敲键盘一边解释，"我现在把她之前装过的东西一个个捞出来。"
　　"拖出来几样了？"
　　"三样。"云飞用下巴示意屏幕上列出来的三个文件，"一个装了破解软件的文件夹，一个比特币钱包，还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加密的？"
　　"嗯。密码还没破。"云飞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密码输入框，"我在试字典，不行的话就要暴力破解。"
　　"多久？"
　　"运气好半小时，运气差三个小时。"云飞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对方用的是随机生成的长密码，那就得看天了。"
　　"那就看天吧。"张若木把椅子拉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还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放在他手边。
　　云飞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润喉糖。牌子跟他在云城家里床头那盒一模一样，薄荷味的。
　　"你从国内带过来的？"
　　"嗯。"
　　"为什么带这个？"
　　张若木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了一句："你嗓子还疼不疼？"
　　云飞愣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把这件事忘了，从上了飞机到落地，到钻进这家网吧，他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怎么喝水，嗓子早就干得像砂纸一样。他张嘴想说"不疼"，可声音一出来，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还行。"
　　张若木看着他，没说话，把那盒润喉糖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云飞拿起那盒润喉糖，拆了一颗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一路窜到嗓子眼，把他那股干哑压下去了一点。
　　"你这一路，"云飞含着糖，声音含糊，"是不是光记着给我带润喉糖了？"
　　"记着你没吃饭，记着你没喝水，记着你嗓子哑。"张若木说得很平，"别的，还真没顾上。"
　　云飞被他这几句话堵得一时没接上。他低头盯着键盘，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一小会儿，才搭回去，敲了两下，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这人，怎么净记这些没用的。"
　　"有用的都记着。"张若木说，"比如你等下要是破解不出来，我就得想别的辙。"
　　"你咒我？"
　　"我夸你。"张若木不紧不慢，"有你在，我不用想别的辙。"
　　暴力破解进行到第八十三分钟的时候，进度条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点。密码框弹开，加密文件夹在屏幕上抖了一下，自动展开。
　　里面躺着一个文件名很朴素的表格：contact_list_final.xlsx。
　　"找到了。"云飞的声音有点紧。
　　他双击打开。表格有几十行，每一行对应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信息、一串备注。云飞一眼扫过去，呼吸都轻了。
　　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是暗网平台的用户。真实身份。真实住址。甚至有几个人的身份证号码都写在里面。
　　"暗网用户名册。"张若木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压不住的震动，"这要是真的，能端掉半个暗网的国内用户网。"
　　但云飞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拇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大部分名字被打了码，只露出姓氏和中间一个星号。有的连姓都被隐去了，只留一个编号。他滑到最后几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名单的最后一行，没有打码。
　　那一行非常清楚，甚至像是被人刻意加粗过。名字是两个字。
　　云飞。
　　备注栏里只有一个数字：47。
　　网吧里的空调发出一阵更响的嗡鸣。云飞盯着那两个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表情照得有些模糊。他的拇指还停在触控板上，没动。
　　"云飞。"张若木也看到了。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沉着，但带着一丝他努力压住的什么东西，"这行，你认识吗？"
　　"不认识。"云飞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声音干涩，"但我知道47是什么。"
　　"什么？"
　　"冷冻游戏。"云飞转过头，看着张若木，"第一场直播的编号。那个冻死在云城后巷的少年，案卷里写的直播场次编号，就是47。"
　　"他把我编进了名单。"云飞的声音很轻，"我的名字，跟那个冻死的少年，在同一个表上。"
　　"云飞。"张若木又叫了他一声，这一次，他的手按在了云飞的肩膀上，很稳，没有用力。
　　"我没事。"云飞说。
　　他抬起头，看着张若木。网吧昏黄的灯光里，张若木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点亮光很稳，像在告诉他，这儿有个人盯着。
　　"张若木。"云飞忽然说。
　　"嗯。"
　　"你说，47号是我。那……46号是谁？48号又是谁？"
　　张若木沉默了一会儿，说："回酒店再说。这里人多眼杂。"
　　"好。"
　　云飞把表格压缩加密，存进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关机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他问过张若木那句话，46号是谁，48号是谁。但他没问出口的那句话是：下一场直播，几号？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张若木现在也回答不了。
　　离开网吧的时候，马尼拉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云飞把U盘攥在手心里，U盘的塑料外壳被他的体温捂得有点发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谁都没先开口。云飞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张若木，你说我这个人，为什么老是走到哪儿都能撞上麻烦？"
　　张若木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因为你这个人，天生就是给麻烦做导航的。"
　　"……你这个人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我在云城好好的，你来了。我来马尼拉查案子，你也来了。"
　　"那是我自己要来的！"
　　"对，你自己要来的。"张若木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所以你这个人，麻烦见着你，自己就贴上来。"
　　云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他盯着张若木在路灯下偏过来的半边脸，忽然发现，这个人明明也刚经历了那么大一桩事，却能面不改色地跟他在这儿斗嘴。
　　"……张若木。"
　　"嗯？"
　　"你要是以后不当警察了，去说脱口秀吧。"
　　"说不过你。"
　　"你知道就好。"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云飞忽然觉得，刚才心里那点发紧的东西，好像被这几句不着四六的闲话，悄悄松开了一点。他吸了吸鼻子，说："我饿了。"
　　张若木没说话，但拐了个弯，径直走向了路边的烧烤摊。
　　云飞站在原地，看着他跟摊主比划着点餐的背影，那盒润喉糖还在他的口袋里。薄荷的凉意还在嗓子眼里，淡淡的，一直没散。
　　他想，他本来是来追查一个名字的。
　　结果现在他更想弄明白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