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32、旧友 姚天籁在旁

　　云飞回到网安实验室的时候，姚天籁正端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站在大屏幕前面。她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回你了吗？"
　　云飞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上面只有一条消息记录，他发出去的是一长串加密数据和说明，对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说。」
　　姚天籁看完那个字，沉默了两秒："你朋友一直都这么……简洁？"
　　"他以前比这还短。"云飞把手机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有一年他被人追杀，给我发消息只发了一个句号。我愣是花了半小时才反应过来那是求救信号。"
　　姚天籁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一个句号？"
　　"嗯。他平时发消息至少两个字，一个句号说明他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云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后来我帮他定位了位置，叫了当地的朋友去捞他。从那以后他就欠我一个人情。"
　　乌鸦的回信在四十分钟后到了。
　　彼时云飞正在跟姚天籁讨论暗网平台的技术架构，张若木从走廊尽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三杯咖啡。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但云飞在他推门进来之前就把头抬起来了。
　　"你属狗的？"张若木把咖啡放在桌上，一杯推到姚天籁面前，一杯放在云飞手边，自己拿起最后一杯。"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身上有早餐店陈姐家的油烟气。"云飞头也不抬，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然后顿了一下。温度刚好。"而且你每次从外面回来，走路的节奏跟一直在屋里的人不一样。室内步伐间距小，室外步伐间距大，切换回来需要大概十几步的适应期。"
　　张若木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云飞。
　　姚天籁在旁边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他说的是真的。我观察过。"
　　张若木："……"
　　云飞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你看吧我说对了"的笑容。
　　"有进展吗？"
　　"等乌鸦回信。"云飞说。"他应该已经在跑了。"
　　"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他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比我更不容易信任别人的人。如果他说'能追踪'，那就一定能。"
　　说完了之后他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去喝咖啡。
　　张若木没有接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云飞的电脑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他立刻放下咖啡杯，手指搭上键盘。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个纯黑色的方块。乌鸦。
　　云飞点开消息。
　　乌鸦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段可视化的资金流向图。图上标注了从暗网平台流出的每一笔虚拟币的路径，每一层跳板的转换时间、钱包地址、交易哈希值，全部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姚天籁花了三天时间追踪到的五国跳板路径，乌鸦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复现了，而且还在末端发现了一条姚天籁没有锁定到的分支。一笔从菲律宾节点流向某个中国境内银行卡的交易。
　　消息的最后附了一行字：
　　「这条分支的接款账户在云城本地。开卡人用的假身份，但取款监控拍到了脸。要照片的话，加钱。」
　　云飞看完那行字，笑了一声。
　　"他说什么？"张若木凑过来看屏幕。他的肩膀贴近了云飞的后背，距离近到云飞能感觉到他衬衫布料上传来的体温。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字。
　　"他说他找到了一个分支，钱流进了云城本地的一张银行卡。"云飞把那段资金流向图放大，指着末端那个红点。"这个人取款的时候被监控拍到了。但乌鸦说要照片得加钱。"
　　张若木皱了一下眉头："加多少？"
　　云飞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加多少？」
　　乌鸦的回复只用了十秒：「你上次欠我的那顿饭，还记得吗？」
　　云飞看到这条消息，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张若木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什么。"云飞飞快地打字回道：「记得。你什么时候来云城，我请你吃十顿。」
　　乌鸦又秒回了：「截图了。别赖账。」
　　然后他发过来一张图片。图片的像素不高，放大之后能看到是一个银行ATM机内部的监控画面，拍摄角度从左上方斜下来，画面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操作取款机。帽檐压得很低，但镜头恰好捕捉到了他侧脸的一角。下颌线、鼻梁的弧度、以及嘴角一个不太明显的痣。
　　张若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人我见过。"
　　云飞和姚天籁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你确定？"姚天籁问。
　　张若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来翻了几页，抽出其中一张照片，走回来放在屏幕上那张图片旁边。
　　两张照片上的人，下颌线的弧度几乎完全重合。
　　"这个人，是丁鹤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张若木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上个月我们去蓝光科技调查的时候，他在前台接待过我们。"
　　云飞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丁鹤公司的人，在用自己公司的ATM取款机取暗网平台流出来的钱。"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
　　张若木先开口了。他说的不是案子的事，他说的是："你那个朋友，乌鸦，他收钱的方式就是让人请吃饭？"
　　云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这个人比较怪。他不收虚拟币，不收现金，只收'人情'。他相信人情比钱值钱。"
　　张若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姚天籁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你们俩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眉来眼去的？正事要紧。"
　　云飞差点被咖啡呛到。
　　张若木面不改色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但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云飞看了一眼，转回头，继续跟乌鸦沟通。他需要乌鸦提供更多关于那个项目经理的信息。包括他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以及最近一个月的行动轨迹。
　　在等待乌鸦回复的间隙，云飞偏过头看了一眼张若木。张若木正站在他的侧后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资金流向图上。
　　他注意到云飞在看自己，偏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云飞收回视线，转回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还挺容易相信别人的。"
　　张若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轻："不是容易相信别人。是选择相信你。"
　　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张若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被他自己压平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乌鸦发来了一份完整的报告。报告里详细列出了那个项目经理。他叫周海，35岁，丁鹤公司技术部的项目经理，入职两年半。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以及最近一个月的行动轨迹。报告的最后，乌鸦附了一句话：
　　「这个人的账户每个月的15号会收到一笔额外汇款，金额固定，一万二，备注写的是'项目奖金'。但汇款方的公司，是一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
　　乌鸦在消息的末尾又加了一行字：「你最近在查什么？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小。注意安全。」
　　云飞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暗网直播平台。你最好别掺和太深，把资料给我就行。」
　　乌鸦过了几秒回了一条：「晚了。我已经把那个资金节点的所有数据都抓下来了。你什么时候要我什么时候给。」
　　云飞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头疼。他认识乌鸦很多年了，知道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是同一个。一旦开始追查一件事，就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他转过头想跟张若木说这件事，却发现张若木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翻看乌鸦发来的那份报告。他的坐姿很随意，肩背微微前倾，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触控板上滑动页面。
　　云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这个人在他旁边坐了多久？他刚才跟乌鸦聊天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张若木是什么时候搬椅子过来的。
　　"你这个报告，在法律上能作为证据吗？"张若木头也不抬地问。
　　"不能。"云飞说。"乌鸦不是合法的信息来源，他的报告不能直接上法庭。"
　　张若木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但可以作为调查方向。"
　　"对。"
　　"那就够了。"
　　张若木合上电脑，站起来，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身来说了一句："跟你的朋友说一声谢谢。虽然我不能以官方身份感谢他，但。谢谢。"
　　云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掩饰，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会转达的。"
　　张若木走出实验室之后，姚天籁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真的很让人受不了。"
　　云飞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笑："你受不了可以别看。"
　　"你以为我想看？"姚天籁翻了个白眼，转回自己的屏幕。"我这是工作被迫。"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不过说真的，你那个朋友乌鸦。他靠谱吗？这种灰色地带的信息掮客，最怕的就是收了钱不给货，或者给了假货。"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乌鸦发来的那份报告，目光在最后那行"注意安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他靠谱。他是我在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绝对信任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就像张若木信任我一样。"
　　姚天籁听完这句话，没有再问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但她还是喝完了一整杯。
　　窗外，云城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远方的天际线上，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云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