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芝士忙茫

31、资金流 同住一周之

　　同住一周之后，云飞和张若木之间形成了一套奇怪的默契。
　　这件事没人宣布过，没有规则被写下，但两个人像两台自动配对的设备一样完成了同步。张若木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餐，量永远多做一点。云飞晚上一般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睡觉，张若木会在十一点左右从房间里出来一次，倒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不说"你怎么还没睡"，只是把客厅的空调温度调高一度。
　　云飞注意到了，但他没说。就像张若木注意到了云飞每次喝完水都会把他的杯子也续上，也没说。
　　这一天早上，两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时候，张若木接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姚天籁。他听了大概三十秒，中间只说了两个"嗯"，然后挂了。
　　"姚天籁在局里等我们。"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最后一口粥喝完。"暗网平台的资金流有发现了。"
　　云飞放下筷子，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收进厨房水槽里。一个他一周前绝对不会做的动作，现在做起来已经像本能一样自然。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到了市局网安实验室。
　　姚天籁站在大屏幕前面，手里拿着一只马克杯，杯壁内侧有一圈褐色的茶渍。屏幕上是一张错综复杂的流程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节点连接着各国的虚拟币钱包。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云飞身上停了一下。是因为这个人的状态跟一周前完全不同了。一周前的云飞走进市局的时候，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今天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跟路过的内勤林化乐点了点头。林化乐受宠若惊地回了一个笑，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姚天籁的目光在张若木和云飞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但她什么也没说。
　　"过来看。"她转过身，用马克杯指了指屏幕。"我花了三天时间追踪暗网平台背后的资金流。"
　　云飞走到屏幕前面，双手插在兜里，仰头看着那张流程图。
　　姚天籁开始讲解，语速很快，条理清晰。"资金从暗网平台流出之后，经过五个国家的虚拟币钱包做跳板：新加坡、泰国、菲律宾、瑞士、阿联酋。每个国家至少三层钱包嵌套，每一层都是不同的虚拟币种互转。整个链条走完一遍，原始资金的来源就无法追踪了。"
　　她说完之后，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云飞盯着屏幕，先是整体看了一遍，然后聚焦到每个节点上。大约过了半分钟，他开口了。
　　"标准洗钱路径。"他说。"但能看出技术风格。每个节点之间的转换时间都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说明是自动化脚本在操作，不是人工。如果是人工做，时间差会在三十分钟到两个小时之间随机波动。人有上厕所、喝水和发呆的需求，脚本没有。"
　　姚天籁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而且这个脚本的质量很高，几乎没有触发任何国家的反洗钱预警系统。我试着模拟了一下它的触发阈值，这套脚本精确地避开了每个国家的监管红线。"
　　云飞没有接话。他盯着屏幕看了更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脚本不是我老师写的。"
　　实验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撞了一下。
　　姚天籁端着马克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张若木站在云飞侧后方，视线从屏幕转移到了云飞脸上。
　　云飞指着图上泰国到瑞士的那个转换节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风格不对。你看这里，泰铢转以太坊的时间戳间隔是四十七分钟。如果是M写的脚本，误差不会超过十秒。他对时间的精确度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但这里的脚本误差在三分钟左右，说明写脚本的人追求的是'够用就行'，不是'完美才行'。"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着张若木和姚天籁。"写这个脚本的是丁鹤手下的技术人员。不是M本人。"
　　张若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很平："你这个判断，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张若木点了点头，云飞也点了点头。姚天籁在旁边端着杯子，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不需要翻译的双人默剧。
　　姚天籁放下马克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问了一个她一直在想但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云飞，你这个老师，到底有多高？"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跨越五个国家的资金流动图，沉默了很久。久到姚天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高到我跟他之间剩下的那四成差距。可能我十年也追不上。"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姚天籁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认识云飞两年了，在CTF赛场上交过手，在技术会议上对呛过。这个人的嘴上从来不饶人，你问他技术怎么样，他能跟你吹半小时。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任何人比他强。
　　今天是第一次。
　　而且他说的是"十年也追不上"。
　　姚天籁沉默了很久，最终换了一个话题："从资金端，有没有办法突破？"
　　云飞想了想。他的目光从屏幕上游离开，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办法是有的，但可能不是你们警察喜欢的方式。"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
　　云飞说："我在东南亚有一个人脉。他叫'乌鸦'，专门做暗网虚拟币追踪的。他严格来说是一个灰市的信息掮客，不是警方的人，也不是黑客。只要钱在区块链上流动过，他就能找到它的去向。"
　　姚天籁皱了一下眉。
　　但张若木没有皱眉。他看着云飞，问了一个云飞没想到的问题："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云飞愣了一下。他以为张若木会问"他怎么保证不会出卖我们"或者"他收多少钱"。但他没有。
　　云飞想了想，然后说："他欠我一个人情。而且他从来不做害朋友的事。"
　　张若木听完，没有追问细节。他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但是"，没有"我需要再考虑一下"，没有"先让法制科评估评估"。他说了"好"。
　　云飞看了他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然后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走出门之后，他在走廊里停下来等了一下。张若木跟上来之后，他头也不回地走着，边走边说："你不问问我跟乌鸦是怎么认识的？"
　　张若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云飞在走廊中间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在那个瞬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体验过的东西。但他没有细想，继续往前走了。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张若木说。
　　云飞准备好回答任何关于乌鸦的背景追问。
　　"你早餐到底吃不吃煎蛋？我看你今天碟子里的剩下了。"
　　云飞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
　　"……我今天不想吃。"
　　张若木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做水煮的。"
　　他说完就越过云飞，走向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云飞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他回到网安实验室，在姚天籁旁边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姚天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变了不少。"
　　云飞一边敲键盘一边说："你指什么？"
　　姚天籁没有回答。她转回头，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他正在通过加密渠道联系乌鸦。用的是三年前他们约定的那套联络方式。他写给乌鸦的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字：
　　「有一笔资金链需要追踪。五国跳板，自动脚本操作。你有没有兴趣？」
　　他等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只有一个字：
　　「说。」
　　云飞在屏幕前面笑了一下。他开始把资金链的信息打包加密，准备发给乌鸦。
　　他的余光扫到了实验室门外的走廊，张若木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灯的照射下显得很柔和。
　　云飞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敲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