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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夜话 两个人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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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两点,云飞醒了。
没有噩梦,没有声音,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确定自己睡不着了,爬起来走到客厅。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沙发和地板上。他在沙发上坐下,蜷起腿,靠着扶手。
他在想M。想三年前那些画面。那个被关在地下室敲了四个月代码的工程师,挂在暗网上售卖的个人信息,还有那条只有两个字的短信。
"小屿。"
他攥紧了手指。
"睡不着?"
云飞偏过头。张若木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白色旧背心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嗯。"云飞说。"吵到你了?"
"没有。"张若木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听到外面有动静。"
两个人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各自靠着沙发的一边,面前摆着两杯水。客厅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偶尔的车声混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
张若木没有在看他,但他的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他在想怎么开口。
先开口的是张若木。他没有转头,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窗外说的。
"你在想三年前那个人。"
云飞没有回答。
张若木说:"我也有一个三年前的事。"
云飞转过头看着他。
张若木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点上,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办过一个案子,嫌疑人是个小公司的老板,三十七岁,有一个七岁的女儿。他参与了一桩网络诈骗案,不是主谋,只是被利用的马前卒,事后分了两万块钱。
"按规矩,他配合调查、退回赃款、认罪态度好,可以缓刑。我去他的公司找他,他配合得很好,跟我回了局里,把所有事都交代了。我看着他签了笔录,让他回家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跳楼了。"
云飞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了。
张若木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跳。我以为他已经没事了。他签笔录的时候还在笑,说他女儿下周要参加学校的朗诵比赛。他教她背稿子。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停了一下。
"后来我从他妻子那里知道,他公司的合伙人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他出去之后被开除了,账户被冻结了,在他女儿面前什么都不是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杯壁上停留了很久才放下。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
他没说完。
云飞没有说话。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边缘在某个点上叠在一起。
云飞开口了。"你觉得是你的错?"
张若木没有回答。
"你觉得如果你多问一句,他就不会死。但有些人的决定不是别人能改变的。你看见他的时候他脸上是笑着的。那是决心已经做完了的样子。你问什么都改变不了。"
张若木转过头看着他。
云飞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盯着面前那杯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在三年前也做过一个决定。我决定相信一个人的话,帮他做一个安全测试。我不知道他要用那个测试去攻击医疗系统。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会做。但我当时不知道。"
他抬起头。
"我不是在替自己开脱。我确实写了那段代码。那个患者因为系统宕机延误治疗死亡,确实跟我有关。我也花了三年才接受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你做好了一切准备就能阻止的。"
他转过头看着张若木。
"所以你那个嫌疑人,他不是因为你让他走了才死的。他是因为他遇到的每一件事加起来。不是因为你。"
张若木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云飞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用。他不擅长安慰人。他擅长的是用代码解决问题,用调侃来避开真心。但此刻他坐在这里,凌晨两点,对着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人,说出了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张若木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真的这么想,还是因为想安慰我?"
云飞顿了一下:"我确实这么想的。"
张若木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云飞面前那个空杯子,走过去接了一杯水,放回他面前。"你嗓子哑了。"
云飞愣了一下。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
"张若木。"
"嗯?"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
张若木没有否认。"习惯了。"
"跟习惯没关系。"云飞说,声音很平,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是你本来就很好。"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
张若木低下头,把目光移开了。他说:"你也没有那么差。"
云飞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你也不错',不好意思说?"
张若木没回答,但他嘴角那个弧度的变化已经够了。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云飞吐槽张若木家的空调制冷太慢了,张若木说你自己调啊,云飞说你家的遥控器我找了三天没找到。张若木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来递给他。就在茶几下面。两人对视了一眼,云飞先笑出声了。
笑完之后,云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睡了。
张若木说嗯。
云飞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张若木。你说的那个嫌疑人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
张若木沉默了几秒:"她妈妈带她转学了。朗诵比赛她去了,拿了第二名。"
云飞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第二名挺好的。第一名太累了。"
他说完之后没等张若木回答,就走进了客房。
但他听到了张若木在他身后说的那句话。很轻,像自言自语。
"嗯。第二名确实挺好的。"
云飞关上门,在门后站了三秒。他没有回头,走回床边躺下来。
床头那杯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盒新的润喉糖,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四个字:
「少熬夜。」
云飞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比前几晚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