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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签名 张若木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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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被送到医院之后,张若木没有立刻去问话。他让医生先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等何平挂上水、吃了东西、脸色从灰白恢复成苍白之后,才搬了把椅子坐到病床旁边。
云飞也来了,但没有进病房。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耳机挂在脖子上,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张若木坐在床边的侧影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坐得很稳,身体前倾,说话的隔着门能听到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
何平三十四岁,一家中型软件公司的后端开发。他被关了三个月,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攥紧被子。
“三个月前,”何平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地下室的时候清楚多了,“我下班回家,走在路上,后面有人套了我的头。”
“几个人?”
“两个,也可能是三个。我没看到。”何平闭了一下眼睛,“我被拉上一辆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等他们把我眼睛上的布摘掉的时候,我已经在那个地下室里了。”
张若木没有打断他,让他慢慢说。
何平说那些人给他看了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照片上他的女儿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在笑。他们说如果他不配合,他的妻子和女儿会有麻烦。
“他们让我写一套数据加密的代码。架构和功能都给了明确的规格。”何平的声音低下去,“我花了快一个月把框架写完了。他们看了,不满意,说效率不够高,让我重写。我写了第二版,他们还是不满意。”
“你写的那些代码,他们最后拿走了没有。”张若木问。
“拿走了。”何平顿了顿,“但我觉得他们不会用来跑生产环境。”
“为什么这么说。”
“我的水平我自己清楚。”何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比真正的高手差得远。他们如果真的要一个能用的东西,不会找我。”
张若木看着他。何平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他们抓我来不是为了让我写代码。”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消失。”
何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天。
张若木没有催他。
片刻之后他换了一个问题:“抓你的人里面,你有没有记住谁的特征。”
何平想了想:“有一个戴眼镜的。说话很温和,其他人好像都听他的。”
“听到别人怎么叫他吗?”
“丁总。”
张若木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丁鹤。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何平没有注意到张若木的停顿,继续说下去:“那个人来过地下室两次。第一次是送我来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第二次是大概两周前,他下来问了我一句‘写得怎么样了’。我说写完了,他点了点头就走了。”
笔录结束之后,张若木把笔记本合上,坐在病床边上没有立刻站起来。窗外的天快黑了,冬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刚过光线就开始变暗,把病房里的白色墙壁染成一种发灰的暖色调。
何平已经累了,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张若木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推回墙角,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云飞在走廊里等他。看到张若木出来,他摘下一边耳机,歪着头问了一句:“丁鹤?”
“丁鹤。”张若木说。
云飞把耳机重新挂回脖子上,两个人并肩往电梯口走。走廊很长,灯光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惨白,地面反射着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丁鹤这个名字出现得太频繁了。”云飞说。
“太频繁了。”张若木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像故意让我们查到的。”
张若木没有接话。他按了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从医院回市局的路上,张若木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开车的时候习惯沉默,目光看着前方,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标准得像是从驾校教科书里复制出来的。云飞坐在副驾,侧过头看了他好几次。
“你在想什么。”云飞问。
“在想丁鹤为什么不用更厉害的人。”张若木说,“他绑架了一个技术中等的工程师,关了三个月,写了一版不够好的勒索病毒。他的目的是什么。”
云飞靠在座椅上,把脚架到手套箱上:“你想听我的分析还是猜测。”
“先说分析。”
“分析就是丁鹤不需要何平写出能用的代码。”云飞说,“勒索病毒的核心早已经有了。何平只是一个障眼法。”
“猜测呢。”
云飞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沉默了几秒:“猜测就是,丁鹤这个人太干净了。每一条指向他的线索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你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但仔细一想全是空的。”
张若木不说话。
“你知道这种感觉像什么吗。”云飞忽然笑了一下,“像在跟一个从来不犯低级错误的人下棋。他走每一步都留了后手,连让你看到的失误都是故意的。”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张若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回到市局之后,姚天籁那边有了新的发现。
何平的个人电脑被技术科做了全盘数据恢复。在被删除的文件里找到了一段聊天记录。记录显示何平被绑架之前大约一周,在社交软件上收到了一条陌生人的消息。消息内容是一份工作邀请,薪资很高,高到不正常。
何平回复问是什么工作,对方说涉及数据安全,见面聊。何平答应了见面。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共监控画面里。
张若木顺着那条消息的发送ID查过去,账号注册地在境外,用的是一次性邮箱,已经没有任何活性了。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他站在技术科的工位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已注销账号标识,沉默了很久。
姚天籁在旁边说:“对方做事很干净。每一步都考虑了怎么收尾。”
张若木点了点头。
他回到办公室,把笔录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城市里的灯光零零星星地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丁鹤负责找人。M负责技术。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这两个人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蛇,你分不清哪一根是头,哪一根是尾。但你清楚地知道,不管抓住哪一根,另一根都会在黑暗中咬你一口。
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叩三下,是那种两下短促的、随便的意思,是我,开门。
“进。”张若木说。
云飞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两杯水。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张若木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他没有问张若木在写什么,也没有问案情,只是坐着喝水。
张若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他可以在你最不想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你,一句话都不说,但让你不觉得被打扰。
“你不回去睡觉?”张若木问。
“你不也没回。”云飞把杯子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腿伸长了在桌子下面差点踢到张若木的膝盖。他及时收了一下,但脚尖还是碰到了张若木的小腿。
“不好意思。”云飞说,表情看不出任何不好意思。
张若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腿往旁边挪了挪。
办公室里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窗外有风的声音,冬天快过去了,但夜晚的空气还是凉的。张若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掀动。
“云城的冬天快要结束了。”他说。
云飞没有接这个话。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角度,也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别的:“树梢上开始冒新芽了。”
张若木回过头看他。
云飞还是看着窗外,没有转过来。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漫不经心的轮廓勾画得很清楚。
“但这个案子离收网还有多远,”云飞终于转过来,看着张若木,“你心里有底吗。”
“何平说那些人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张若木说。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云飞,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比平时低一些。“他说他觉得他们抓他,不是因为他技术好,只是因为他好下手,容易被控制,没有背景。”
云飞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转了几圈,杯底在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然后他说:“他知道自己是被随机选中的人。那比被针对更让人难受。”
“怎么说。”
“被针对至少说明你值得被针对。但随机选中,说明你只是刚好走在那条路上,刚好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换一个人也行,张三也行,李四也行。你的遭遇跟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张若木转过身来看着他。云飞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张若木,低着头在看自己手里的杯子。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就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若木没有接这个话。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笔记本:“何平还提供了一个信息。丁鹤去过地下室两次,一次是送他去的时候,一次是两周前。”
云飞抬起头:“两周前。”
“对。就是仓库被查之后。”
云飞把杯子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两肘撑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漫不经心的壳子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锐利的东西。“所以丁鹤在仓库被查之后,还专门去了一趟别墅,确认何平的状态。”
“或者去灭口,但没下手。”张若木说。
“为什么没下手。”
“因为何平还有用。”
云飞沉默了几秒:“或者,丁鹤不是去确认何平的,他是去确认那些服务器的。”
张若木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几台服务器如果被查了,会暴露那个监控脚本的存在。”云飞说,“丁鹤可能是去确认服务器有没有被清理干净的。”
张若木看着他,目光在云飞脸上停了两秒。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眉毛上挑,眼神很亮,跟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认真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不一样了,像一把平时被随便扔在抽屉里的刀,忽然被人抽出来,露出了刀刃。
“你刚才那个表情,”云飞忽然笑了,“像是不认识我了。”
张若木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没有。”
“有。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何平差不多。那种‘我需要重新评估这个人’的眼神。”云飞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张若木没有接话。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没有抬头:“我一直在重新评估你。”
云飞张了张嘴,没接住这句话。
张若木抬起头,表情很平静:“每一次你说了什么让我意外的话,我都会在心里重新评估你一次。这不是坏事。”
云飞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淡黄色的方形光斑。
“你下次重新评估我的时候,”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恢复了元气的懒散,“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摆个好看点的表情。”
张若木低下头继续写字,但嘴角动了一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动。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像两棵在风里各自站着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下已经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