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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赎罪 那个侧影在 ...

  •   凌晨四点的云城还没醒。
      医院监控室的灯亮了一整夜,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是某种活物,在一行一行地往下爬。云飞坐在电脑前面,手指没停过,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滚动的绿色字符。
      张若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他看了一夜云飞敲代码。那个侧影在显示器的冷光里显得有些苍白,脖子上的耳机线垂下来,随着他身体的微小幅度的动作晃。键盘声没有停过,噼里啪啦的,像一场不急不缓的雨。
      凌晨三点五十一分,云飞的手指停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的前腿离了地,他用膝盖顶住桌沿保持平衡,仰着头闭着眼睛说了一句:“找到了。”
      张若木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屏幕。
      屏幕上一个被高亮标记的代码片段,混在几千行勒索病毒的源代码里,像一颗藏在大米里的沙子。那段代码没有任何运算功能,不参与加密也不参与通信,它的存在只有一个意义,就是被人找到。
      云飞把那段代码单独提取出来,放大。是一串字符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格式很规整,前六位是数字,后面是字母。
      “不是乱码。”云飞说。他坐直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那串字符串输入了一个在线转换工具。几秒之后,结果出来了,一组经纬度坐标。
      “坐标。云城郊区。”云飞转过头看张若木。
      张若木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云飞身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心拧了一下。那种表情云飞最近已经很熟悉了,他在想“这又是一个陷阱”。
      “跟上次的仓库一样,”张若木终于开口了,“留着线索让人找到的。”
      “不一样。”云飞说,他转过椅子面对张若木,顺手拿起桌上那杯不知道谁喝剩下的水灌了一口,“上次的线索是对方不小心留下的。这个签名是故意写进病毒里的,就是为了让人找到。”
      张若木看着他。
      云飞把杯子放下,大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丁鹤想让我们找到那个别墅。”
      张若木在监控室里走了两步。窗户外面天还没亮,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轮廓在室内灯光和室外黑暗之间被切出一道模糊的分界线。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就去。”
      云飞看着他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怕又扑空?”
      “扑空也要去。”张若木转过身来,表情很平静,“他敢留线索,我就敢接。看谁先沉不住气。”
      云飞没再接话。他转回去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坐标,把数据记在手机里,然后关上了电脑。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连着坐了将近十个小时,腿已经麻了。
      张若木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没事。”云飞抽回手,自己站稳了。
      张若木没有说什么,收回手,拿了外套往外走:“你就在局里待着,我带人去。”
      “我跟你去。”云飞跟上去,步子还有点不太利索。
      张若木停下来,回头看他。
      “上次仓库你们扑空了,什么都没捞着,”云飞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面,脸上挂着那种看起来不怎么正经的笑,“万一这次真是他们的据点,你身边得有个能当场判断设备状态的人。不然你搬几台服务器回来,姚姐还得问我。”
      张若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穿厚点。”
      云飞嘴角的弧度大了:“得嘞。”
      天刚亮的时候车队出发了。
      云城郊区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从居民楼变成自建房,再从自建房变成一片一片的荒地。冬天早上的田野什么颜色都没有,枯黄一片,地里的秸秆堆成一垛一垛的,上面蒙了一层霜。
      别墅在一条土路的尽头。路两边长满了荒草,枯得快有人膝盖那么高,车开过去的时候草打在车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云飞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远远地看见了那栋楼。
      红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藤,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破了,玻璃碴子在晨光里闪着零碎的光。整栋楼像是被人遗忘在这片荒地里很多年,沉默地蹲着,不说话。
      张若木在车里做了个手势,行动组的人从两侧散开,呈包围阵型靠过去。
      云飞跟在张若木身后,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天线,两根,很新,跟整栋楼的破败完全不搭。
      “有信号。”云飞低声说。
      张若木偏了一下头。
      “楼上有设备在跑。”
      张若木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门锁已经锈坏了,一推就开,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地面铺着白色瓷砖,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墙角堆着几件破烂的家具,蒙着厚厚的一层灰,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气息。
      云飞皱着眉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低声骂了一句:“这什么味。”
      “死老鼠。”张若木面不改色,走在前面。
      一楼搜了一圈,空的。二楼也空的,卧室里只剩一张床架子,弹簧裸露在外面,像一个咧嘴笑的骷髅。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锁是新的。亮闪闪的防盗锁,跟整栋楼的破败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像是在一堆破烂里放了一颗钻石。周天倪提着液压钳上来,对着锁扣咔嚓一声剪下去。锁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很窄,灯光昏暗,灯泡大概只有十五瓦,发出昏黄的光,照得墙面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云飞跟在张若木后面往下走,楼梯很深,转角转了两转才到底。
      地下室大概三十平米,被改造成了机房。
      四台服务器在运行,机柜上的指示灯一明一灭,散热风扇的声音嗡嗡地填满了整个空间。角落里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手腕上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嘴上贴着胶带。他听到有人下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到穿警服的人时,整个人忽然开始发抖。
      周天倪第一个冲上去撕开了胶带。
      那人咳了几声,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嗓子:“你们……终于来了……”
      张若木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很稳:“你是谁?”
      他花了钟才把话说利索。他叫何平,一家软件公司的后端工程师。三个月前被人从下班路上绑了,拉进一辆车,蒙着眼睛带到这个地下室。那些人给他看了他家人的照片,说如果他不配合写一套数据加密系统,他的妻子和女儿会有麻烦。
      “我不肯写,”何平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们没杀我。就把我关在这里。每天有人送一次饭。”
      “后来呢?”张若木问。
      “上周……上周那些人突然撤了。”何平咽了一口唾沫,“临走前把外面的网线全剪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云飞已经走到那几台服务器前面,蹲下来检查机柜后面的线缆。他摸了一下机箱外壳,温的。他回过头说了一句:“数据流被切断了,但这些机器最近还在跑本地程序。”
      他找到了操作台上的一个文件夹,点开,里面是一段代码编写日志。日志的最后一条修改记录时间戳显示:三天前。
      “三天前还有人在这台机器上改过文件。”云飞说。
      何平听到这句话,抬头说:“三天前……确实还有人过来。我听到他在上面的房间里打电话。”
      张若木转头看着他:“听到什么了?”
      “听不清内容。他声音压得很低。”何平皱着眉努力回忆,“但……他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个名字。他说……‘M那边怎么说’。”
      张若木和云飞对视了一眼。
      云飞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面前的服务器,手指在键盘边缘敲了两下。
      张若木站起来,让人把何平带上去叫救护车。技术人员开始拆服务器,准备把硬盘全部带回去做数据恢复。他站在地下室里,没有动。
      地下室没有窗户,空气混浊,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像一种低频率的耳鸣,在耳边嗡嗡地不肯走。
      “你觉得呢?”张若木问。
      云飞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工程师是真的被关在这里的。脱水程度、身体状态、应激反应,演不出来。”
      “服务器呢?”
      “数据大概率被清理过。”云飞走到张若木旁边,“但我回去试试能不能恢复。他们撤得急,说不定有残留。”
      张若木没说话。他转身走上了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那扇破窗户前面停下来,看着外面的荒草地。冬天的太阳出来了,照在枯草上泛着一层苍白的金色,没有温度,只是亮。
      云飞从地下室上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个电话里说的如果是真的,”
      “M三天前还在云城附近活动。”张若木把他的话接完。
      “如果M还在云城,”云飞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他一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张若木转过脸看他:“你觉得他会藏在哪里。”
      云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不在郊区。荒郊野外目标太大,不利于隐藏。”
      “那在哪?”
      “市中心。”云飞说,“他这种人一定藏在人群里。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
      张若木看着云飞,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云飞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特别,嘴角还挂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但张若木注意到他说“这种人”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别的话重了一点点。
      他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再说。”
      他们走出别墅。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云层在往中间聚拢,天又开始阴了。云飞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拉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红砖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动,像一个沉默的人在摇头。
      他钻进车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张若木上车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侧影在车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疲惫来。连着好几个晚上没有正经睡过觉,眼睛下面的青色越来越明显了,衬得他那张脸都白了。
      但张若木没有说。
      因为他说了也没用。那个人不会承认的。他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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