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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枫(1) 这年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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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夏天走得格外早,九月,天气匆忙地冷下来了。周子由按部就班报道军训,而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入学时间推迟到十一以后。
十八岁的第一个秋天,我要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学习走路。
公园的健身步道,老周和霍女士站在几米远的地方,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我。我慢慢走向他们,就像回到一岁两岁蹒跚学步的时候。他们想方设法地帮我,但是我们都知道,就算再艰难辛苦,我都必须靠自己走完这眼前的每一步。
从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到踉踉跄跄勉强移动,再到跛着脚缓慢行走,我用了整整二十三天。第一次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老周高兴地直鼓掌,而霍女士悄悄红了眼眶。她轻轻抱住我,有些哽咽地说,“做得很好,乐乐辛苦了。”
我鼻子一酸,无言地点点头。从前所有人都盼望着我恢复得和常人一样,但现在我只是可以吃力地自己走路,老周和霍女士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抬头看着打旋的落叶,平静地想,也许大人世界的常态就是无可奈何的折衷吧。
返校那天下了小雨,淅沥的雨滴打落一地丹桂,空气里满是温冷潮湿的香味。宿舍是上床下桌,不大的三人间,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同住了一个月。我进屋时寝室没人,靠窗的两张小床布置得整洁温馨,靠门的那张却堆满杂物,有点凌乱,也有点孤独。
那是我的床位。
我无奈地抿抿嘴,在心里自我安慰,毕竟是我自己一直不在的,别人用我的床放点东西,其实也可以理解。
我不想擅自动陌生室友的个人物品,只能坐在椅子上等她们回来。等了个把小时,天色渐暗,行李上的细雨都晾干了,两个女孩子拎着外卖,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她们看到我时双双一愣,高个子眨着眼睛问,“你是?”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冲她俩笑笑,“我叫周子乐,也住这间宿舍,上个月请假了,所以今天才返校。”
“啊,哦,这样啊……”她俩有点尴尬地对视一眼,齐刘海对我说,“我们看你一直不来,还以为你不住宿舍呢,用你的床放了点东西,这就给你收拾,别介意啊。”
我摇头,“没事的。”
高个子不咸不淡地和我攀谈,“我叫齐毓,她叫冯舒楠,我俩都是南城的,你是哪里人?”
我说,“我是本地的。”
“本地人还住校啊?”
我一顿,“住校方便点。”
“哦,也是。”
她俩忙前忙后,一点点把床上的杂物搬走,齐毓一边收拾一边抱怨,“真是的,宿舍总共就这么大,这些东西往哪放啊。”
冯舒楠拍拍她的背,“先随便找个地方,这几天慢慢收。”
“哎呀,我最讨厌收拾东西了……”
“行了,到时候我帮你呗。”
我别过头看着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等她们整理好,我爬上床去铺床套被罩。齐毓和冯舒楠挤在同一张桌子上,熟稔地贴着肩,边看剧边吃晚饭。齐毓打开外卖,小声说,“好烦啊,米线都坨了。”
冯舒楠转头看我一眼,又对她说,“少说两句,凑合吃吧。”
我知道,她们没有针对我,只是心直口快地抱怨两句,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我放下被罩,拿出手机,在一堆聊天框里划了半天,最后点开一个好久没说话的四人小群。
我、胡小笛、周子由、许思桓,几个头像你中有我地混在一起。整个六月,我们有点什么屁事都要发在群里,有时候睡醒一看手机,能有几百条未读消息。后来不言而喻,周子由不再回群消息,我更是没了聊天的心情,许思桓也不怎么说话,胡小笛锲而不舍地分享了几天搞笑视频链接,看我们一个两个兴致缺缺,也就不再发了。
我忽然好想他们。
我没告诉胡小笛我受伤的事。她给我打过几个电话,约我出去玩,我用各种借口搪塞,最后不了了之。幸好胡小笛不介意。她闲不住,生活总是很精彩,几个月的暑假,她天南海北地旅行,做义工,参加夏令营,把十八岁装得很满很满,像一个亮晶晶的糖果罐。
我点开胡小笛的朋友圈,看到她发了好多新照片。返校,军训,社团……最近的是张多人自拍,配文“女生宿舍619第一次出来玩!”五六个女孩子肩并着肩,脑袋挨着脑袋,笑得好灿烂,如同一束生机勃勃的小苍兰。
胡小笛站在最前面,眨着一只眼睛做鬼脸。我这才发现她染了头发,发尾是漂亮的薄荷蓝。胡小笛性格好,无论在哪都会有很多好朋友。我隔着屏幕看她,眼睛有点酸,但是真心地替她高兴。
寝室里,冯舒楠和齐毓外放着看电视剧,整个宿舍都是演员叽里呱啦念台词的声音。他俩看的是个老剧,《又见一帘幽梦》,最近好多营销号剪剧情切片当搞笑视频。屏幕上,费云帆看着绿萍,明目张胆地偏心,“你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而紫菱失去了她的爱情!”
真滑稽。
她们拍着桌子哈哈大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居然没控制住情绪。我的声音有点冲,不客气地说,“你们能不能带耳机?”
室友们惊讶地转头看我,表情一言难尽。冯舒楠勉强笑了笑,“吵到你了啊?抱歉,我们不看了。”
我点头,“谢谢。”
齐毓扣上ipad,用南城话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但冯舒楠神色一紧,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话吧。
那天晚上,她俩谁都没有再说普通话。方言晦涩,仿佛外语,她俩来来往往的欢声笑语间,我恍然发现,原来语言并不只能用来交流,也可以用来划清界限。
南城话我听不懂,但唯一能懂的是,她们并不想和我当朋友。
我睡得不算好,迷迷糊糊醒了好几次,第二天一早,她俩风风火火起床收拾好,路过我时随口带了一句,我们去吃早饭了啊。
我点头说好。
没有人邀请我,我竟然在心里松了口气。其实我走路还是有点吃力,比正常人要慢一些,我咬着嘴唇安慰自己,没关系,一个人也挺好的,和她们一起走的话还要强求别人迁就我,何必呢,何必呢?
我扶着栏杆慢慢下楼,左腿还是酸,不过不难忍耐。雨后的秋阳和煦温暖,地上铺着几片栗子般圆圆的落叶,我走出宿舍楼,看到高大的白蜡木下站着一个人。周子由骑着单车,支着一条腿踩在金褐色的树影间。
我愣住了。
像过往无数次那样,我哥偏头看我,自然地拍拍后座,“周子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