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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开不了口(6) 一转眼,我 ...
一转眼,我已经在医院住了小半个月。出院那天,奶奶坐到我床边,神秘兮兮地说,“你猜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我猜不到,只能摇摇头。奶奶变魔术般拿出一个小小的发夹,上面是碎钻拼成的玉兰花。那亮闪闪的发夹躺在她干瘦的指尖,仿佛鲜花开满枝桠。奶奶看着我,高兴地说,“怎么样,喜欢吗?”
我一顿:“这是给我的?”
奶奶笑说,“当然啦,小丫头今天出院,肯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嘛!”
我不自然地笑笑,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打扮过自己了。闷在床上一个多月,我一直灰头土脸,连照镜子都觉得讨厌。奶奶不等我回答,自顾自说,“来嘛,我帮你带上吧。”
她绕到我身后,用手指轻轻梳开我又蓬又乱的头发,一缕一缕把它们理顺,编成一个长长的麻花辫。奶奶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辫子又黑又长的,厂子里的人都管我叫厂花,追我的小伙子从街东头排到街西头呢……”
爷爷在躺床上看报纸,闻言狠狠哼了一声。
我没忍住八卦,“爷爷也在街上吗?”
爷爷严肃地插话,“怎么可能,我才不追她!”
“哎呦,当初对我嘘寒问暖的不是你哦?”奶奶笑呵呵地说。
爷爷有点结巴,“我……我是对病人负责任,那叫医德,职业操守!”
“哦,操守,”奶奶摊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我听着他们吵嘴架,目光不经意瞥到奶奶的手,恍惚看见她右手没有小指,无名指也缺了小半个指节。
我愣住了。
一起住院这么多天,这件事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也许是奶奶的乐观豁达太显眼,足够遮住这难以忽视的残缺。我呼吸一紧,无措地看向别处,自从受伤以后,我就变得非常不敢面对别人的苦难,似乎我的注视也会成为织出悲剧的某一根线。而奶奶却毫不在意地把那只手伸出来给我看,“你看,看嘛,我这手是二十来岁伤的,也就比你大一点,厂子的机器没用好,手指断了嘛,流了好多好多血,把我们厂长吓得脸都白了哈哈哈哈……”
爷爷皱眉,“是喜事吗,还笑得出来。”
我的心都揪起来,“那您去医院了吗?”
奶奶说,“去了呀,几个同事恨不得用担架把我抬过去呢,我就跟他们说,伤的又不是腿,那么娇气干什么……去到医院就遇到他了嘛,”奶奶冲爷爷抛了个眼神,“那时候他二十五六,穿个白大褂,帅得很嘞,光看一眼就说我这手没法治,斩钉截铁的,我那群同事一下就急了,差点和他打起来呢。”
我忙说,“那怎么办?”
奶奶边比划边说,“我赶紧拦住了呗,我就说,‘都别吵!同志们!咱们要信任白衣天使!医生,你大胆治,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相信你!’……诶老头子,说实话,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被我迷住了?”
“你就胡说八道吧,”爷爷嘴上不承认,表情却有些松动,“我是看你傻,疼得嘴唇都咬破了,还能对着我傻笑呢。”
“什么傻笑,那叫积极向上的笑。”
我问奶奶,“您当时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呀,少了根手指谁能不害怕,我才二十来岁,什么坚强乐观全是装出来的。那几个月我都觉得这辈子完蛋了,白天强颜欢笑应付来探病的单位领导,晚上自己捂着被子哭,领导送的破花篮香得要死,熏的我一边哭一边打喷嚏……然后?然后你爷爷就趁虚而入了呗,他每天晚上都要跑来病房给我塞块糖。想不到吧,他那么个老古板,兜里不是大白兔就是果丹皮,不知道从哪学了一堆不好笑的笑话,一门心思逗我开心……”奶奶满足地叹口气,“唉,一晃50年,都是过去的事啦。”
是爱情战胜病魔的故事啊,我说,“然后您就走出来了?”
“那怎么可能,”奶奶摆摆手,把我无知的想法扫到一边,“这么重的伤,几块糖就能哄好的话,我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我茫然,“那……”
“我想想啊,要说真正走出来,那还得是有一天我师父跟我说,K3/4国列通车了。”
我一愣,“K什么?”
“K3/4国际列车,哎呀,你们这些孩子都不知道了。那是1960年,火车从北京开到外蒙,终点是莫斯科。我们厂子是产火车头的嘛,夸张点说,那列火车就是我亲手造出来的呀。我一想到我这双手摸过的钢啊铁啊,能带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跑到那冰天雪地的苏联去,就觉得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想着他们在车上喝伏特加,读普希金,唱喀秋莎,一路走过贝加尔湖的南岸、乌兰巴托的草场、西伯利亚的雪原,我突然发现这世界好大啊,我却每天只会盯着病房掉漆的破墙皮,翻来覆去想那回不来的手指头,是我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奶奶笑着,她的脸皱纹丛生,眼神却明亮年轻,“这人呐,把自己看得太大,世界就小了,把自己看的小一点,世界会变得很大的。”
她慈爱地摸摸我的头,“你啊,还这么年轻,肯定会有特别辽阔的好人生。”
-
回家路上,车窗外的梧桐郁郁葱葱,筛下的光斑像童年珍藏的玻璃珠,腿上的石膏还是那么重,我的心却变得很轻松。过去好长时间,那截骨头让我瞻前顾后,把忧虑当常态,把悲观当习惯。可这一刻我突然感觉,有什么好怕呢,我马上就要去上心心念念的大学,读自己喜欢的专业,未来总要来,也许它也没有那么坏。
回到家,霍女士拿给我和我哥两个ems的大信封,我说这是什么,她说,是你们的录取通知书。
霍女士看着我们笑,“其实一周前就寄到了,但我想,还是你们亲手拆开比较好。”
老周大手一挥,“晚上咱们大吃一顿,庆祝你俩正式成为大学生!”
我使劲点头,“嗯!”
我撕开邮件的密封条,居然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那张并不隆重的铜版纸就在手里,我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一丁点边角。梦寐以求的“语言大学”端端正正印在正中央,我一字一字仔细端详,每个笔画都落在我心上,仿佛有无法描述的重量。
可读到人名,我一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茫然地抬起头,“不对啊,这怎么……是不是印错了?”
周子由把他手里那张递给我,语气平淡地说,“拿反了,这张是你的。”
我双手发凉,不敢相信地看着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
语言大学,语言学专业,周子乐。
语言大学,计算机专业,周子由。
怎么会这样,我连声音都在抖,“什么意思?周子由,这是什么意思?”
我哥没事人一样拿过属于他的那张纸,“没什么意思。”
“你改志愿了?”
他不说话,很轻地皱皱眉。我如坠冰窟,脑袋里嗡地一声,“为什么,你为什么……难道是为了我?为了我的腿吗?”
霍女士眼里满是担忧,“乐乐,你先别激动……”
我僵硬地看着他们所有人,“你们都知道,是吗?你们全都瞒着我?”
老周和霍女士面色复杂地沉默,周子由倒没什么所谓地说,“语言大学挺好的,录取分也高,是我自己想报。”
“你说谎!”我大喊。愤怒,无奈,悲伤,好多情绪一股脑地涌来,眼泪夺眶而出,我根本控制不住,“你不是要当飞行员吗?你辛辛苦苦12年,就为了报个文科院校的狗屁计算机专业?你们都说好了要去北京的,你明明和许思桓……”
“周子乐,”他打断,“我早就不想去北京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想我应该摔门摔东西,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但那条可恨的伤腿却让我连路都走不了。难道这就是长大成人的感觉吗,连一场像样的崩溃都是奢望。我大口大口呼吸,酸胀充斥鼻腔,一切已成定局,我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我真的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周子由的自作主张,他凭什么自以为是地对我好,然后把一切搞得一团糟。他明明有触手可及的爱人、近在咫尺的梦想,他那么执着坚定的一个人,就该一辈子骄傲,一辈子顺遂,一辈子扬着下巴和我作对。录取通知书上的两个名字这么像,周子乐,周子由,仿佛某个一母同胞的诅咒。霍女士把世界上最美好的祝福全都给了我们,可是现在呢,该快乐的不快乐,该自由的不自由,这他妈又算什么?这他妈又算什么!
我把自己锁在屋里,捂着脸嚎啕大哭,好像有人叫我出去吃晚饭,可我浑浑噩噩,什么都听不见。太阳落山,天空变成黯淡无光的鸦青色。因为缺氧,好像有一大团棉絮堵在我的喉管。我强撑着起身去开窗,却看见楼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许思桓。
他安静地站在树下,低着头,面无表情看着地面发呆。不一会儿,周子由走了出来。许思桓看着他,勉强地勾了勾嘴角,轻声说,“你来了。”
周子由停下脚步,和他不近不远,“嗯。”
我家真的不高,他们说的每个字我都能一清二楚地听到。许思桓抿抿嘴唇,递给我哥一个黄色信封。说实话,现在看见信封我就神经紧绷,简直要ptsd了,周子由没比我好到哪去,他皱着眉,僵硬接过那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居然是一沓子崭新的现金。
许思桓小声说,“子乐的医药费,我在微信给你转过,你不收,所以我就……”
“你哪来这么多钱?”
许思桓笑笑,“这两个月打工赚的,还有外婆……”
周子由深吸了口气,把那信封塞回他手里,“谁说要你出钱了?”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没那么不要脸。”
“许思桓,这事从头到尾都没人怪过你,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许思桓脸色惨白,声音也有点颤,“可你一直不理我,我很……我知道你担心子乐,我去问过医生,他说子乐的伤养好以后,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不影响生活?”周子由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滑稽的话,迫不及待地打断他,“许思桓,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她一个小姑娘,以后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要回头多看她一眼。究竟不影响谁的生活,你的吗?”
许思桓表情愣怔,眼睛慢慢红了,过了很久,他小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周子由看着他,像是努力克制着某种冲动,他哑着声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许思桓木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哥。那一刻,我心里涌出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明明还站在一起,却变成了彼此孤独的两个人。周子由说,“我每天对自己说无数遍,这不是你的错,不能迁怒你。可总要有个人为这件事负责。那天,我其实想跟你表白,所以才让子乐带你去咖啡馆。如果要论对错,错的人也只能是我。”
许思桓慌乱地摇头,语无伦次地说,“不是这样,你,不是的……”
许思桓想要去拉他的手,但周子由侧身躲开了。他说,“我做不到一边看着我妹连床都下不来,一边和你像没事人一样谈情说爱。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别再给我发消息,别再来见我,我真的不想再和你有半点联系了。”
周子由笑了一下,“许思桓,算我求你了。”
许思桓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我哥的样子用目光刻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轻轻点了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八月憋闷的空气里,许思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直到变成小路尽头一个渺小的黑点。他就这样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也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周子由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久之后,他伸手扶住身边的树干,终于慢慢蹲下身,疲惫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看着他的身影,莫名想起我们很小的时候。某个并不闷热的夏天,我俩背着大人偷偷跑去公园溜滑梯,滑梯是紫色的,很高也很长,周子由第一个滑下去,蹲在地上仰头对我喊,“下来吧周子乐,不要怕,哥哥接着你。”
一瞬间,我泪流满面。
*回忆part终于差不多了,这几章写得真糟心啊。。
*“作家把自己看小了,世界就变大了;把自己看大了,世界就变小了。对任何人来说都这样。”——迟子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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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开不了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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