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家》一级柚

36、枫（2） 时隔三个月

　　时隔三个月，我再一次坐上了我哥的车，周子由载着我，在三三两两上早八的大学生里穿梭。学校有条很出名的银杏道，一到秋天满地金黄。车轮压过叶片，像踩着一层厚实的动物皮毛。
　　而我一路抬着头，只能看见那些稀疏的枯叶和萧索的树梢。
　　忽然想起高三的秋天，我和周子由许思桓一起窝在图书馆，窗外的银杏蓬松高大，柔和的阳光如同金纱。明明只过去一年不到的时间，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却十分遥远。那时的我只觉得秋天仁慈温暖，从来不会留意什么零落的枯枝败叶。我恍然发现，原来人们看的不是风景，而是自己的心境。

　　但不管什么心境不心境，饭还是要吃的。周子由带我去食堂吃早点，油条豆浆，还有两个茶叶蛋。我俩头对着头剥蛋壳，剥到一半，他问我，“东西收拾好了？”
　　我点头。
　　“室友怎么样。”
　　“还行。”
　　周子由没完没了，“一会儿去哪上课？”
　　这人够反常的。活了十八年，我哥一直是酷哥，现在突然变成嘘寒问暖的老妈子，实在是太ooc了。我抬眼看向周子由，有点嫌弃地说，“干嘛啊你，管那么多。”
　　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放我盘子里，“送你去上课。”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把那颗蛋戳回去，“谁要你送了。”
　　周子由皱眉，硬邦邦地喊我，“周子乐。”
　　我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并不打算听他的。我往嘴里塞了口油条，呜呜囊囊说，”你是不是打算以后每天早上接我吃饭，吃完了再送我上课，上完课接我下学，然后还要送我回宿舍？”
　　我哥面色复杂，看着我沉默。
　　“为什么，哦，你觉得你对不起我？”
　　我啧一声，“周子由，你真是矫情死了。”
　　周子由罕见的语塞。
　　我说，“你最近看琼瑶还是饶雪漫了？不是我说你啊，咱能不能别搞这个？我现在真没什么，真的，就是走路慢点罢了……你什么表情啊，不信？那我起来给你走两步……”
　　我说完就要抬屁股，周子由拿我没辙，按着肩膀把我压回座位上，“行了你，老实点。”
　　但我不想老实。周围人来人往，整个食堂都是轻松的闲聊和温热的饭菜香。虽然现在这场合完全不适合交心，但我确实是收不住了。有些话如鲠在喉，早就该说，我破釜沉舟地看着他，“周子由，你在家照顾我两个月，端茶倒水，熬夜陪床，还把自己的志愿改了……”
　　提到这个我就忍不住翻白眼，“你都做到这份上了，还嫌不够么？”
　　他垂着眼，过了会儿才说，“这就够了？”
　　“你够没够我不管，反正我是够了。而且你想过没有，你越这样就越是在提醒我，我的腿好不了了，这不是鞭尸么？就这段时间，你不像你，我也不像我，你觉得开心吗？反正我没怎么开心过。”
　　周子由顿了顿，竟然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他抬眸看我，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那表情从没在他脸上出现过，我的心实实在在揪了一下。我拍拍他的肩，故作轻松地说，“我想让你正常点，好哥哥人设不适合你，真的。”
　　一番话说完，我呼出口气，或多或少觉得轻松，周子由倒没什么太大反应，也不知道这人听进去没有。我俩并肩走出食堂，我说，“上你的课去吧，咱俩不顺路，不用送我。”
　　周子由说，“你确定？”
　　我升调嘿了一声，“又开始了是吗，刚才我都白说了？”
　　“别后悔。”
　　我捶他一下，“你到底走不走啊，话多。”
　　周子由抬手揉了一把我的后脑勺，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他的单车，长腿一抬跨了上去。我哥隔着来去匆忙的人群，凝眉看向我，我冲他扬扬下巴，意思搞快点。他似乎叹了口气，终于骑着车子走远了。
　　梧桐枝叶绿金交错，秋日明朗的天光照着他的背影，微风拂过衣角，好像什么青春番里的场景。周子由高挑挺拔，骑起车来又快又灵活，我远远看着他像只游隼般游刃有余地穿过熙攘的人群，心里忽然觉得，我哥要是能一直这样自由就好了。

　　我正准备往教室走，身边却传来小小的窃窃私语声。
　　“真帅。”
　　“个子好高啊，身材也好好。”
　　“之前没见过呢，是新生吧？”
　　“这表白墙不得炸了……”
　　说谁呢？我转头看去，和两个学姐突如其来地对视上了。
　　……额，该不会是在说周子由吧？
　　我尴尬挠头，刚想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没成想学姐先开口了。她冲我大大方方地笑，“别误会啊学妹，我们对你男朋友没想法，就是单纯地欣赏一下帅哥罢了。”
　　我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是男朋友！”
　　“哦——”学姐揶揄，抛给我一个“别害羞，姐都懂”的眼色。
　　我说，“真不是，他是我哥，同父同母的亲哥。”
　　“真的？”
　　我迟疑地点头，“啊……”
　　学姐脸上立刻露出“小姑子好啊我是大嫂”的神色，嘴上却含蓄地说，“哎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诶对了，你哥有女朋友吗？”
　　我说，“没有。”
　　学姐眼睛蹭一下亮了，“那他微信……”
　　我嘴比脑子快，“但是我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学姐一愣，“长这么帅还搞暗恋啊？”
　　我纠结了一下，“额，也不算是暗恋吧。”
　　学姐捂着胸口感叹，“单恋？虐恋？蓝色生死恋？我就说嘛，帅哥的感情生活肯定很精彩！”
　　……这是何等丰富的想象力啊。如果胡小笛在，她一定能和学姐盘腿坐地上唠个三天三夜。没等我开口，学姐先潇洒地挥挥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既然如此我就不惦记啦，替我们给你哥加加油，祝他早日和心上人修成正果啊。”然后就像两只小鸟一样跑走了。
　　修成正果，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盘了盘，盘出一点淡淡的苦味。也真是鬼使神差，“我哥有喜欢的人”，我怎么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呢。明明前一秒还希望他自由，后一秒却要搅黄他有可能的暧昧对象。唉，我这是在干什么。
　　其实学姐人很好，长得也漂亮，如果她和周子由站在一起的话……
　　可我突然就很排斥往下想。
　　别误会，我并不是棒打鸳鸯的变态兄控，也绝不会搞什么排挤嫂子的阴湿骨科，只是在那转瞬即逝的零点零零零一秒，我的潜意识里忽然划过今年又黑又冷的除夕夜。我站在窗前，呼吸结出一层冰花，窗外的歪脖树下，两个人站在路灯暖黄色的光团里说着属于他们的悄悄话。周子由穿着老周的皮夹克，冻得一蹦一跳，许思桓带着柔软的毛线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笑。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们已经分开了。
　　天空湛蓝高远，越冬的候鸟从头顶飞过，我木然地想，要是我们能留住时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