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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开不了口(5) 李主任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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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穿着白大褂,看着五六十岁,是个特别面善的小老头。他看着我的片子嘶来啧去好几声,说的话和其他医生没什么不同,“这个情况,嘶,我建议还是做手术吧,你这移位的程度,啧,保守治疗意义不大了,”他隔着厚厚的眼镜端详我,“小姑娘,你这腿是怎么伤的?”
我老实回答,“车祸,一辆电动车从左腿碾过去了,然后又压在脚上来着。”
李主任皱皱眉,“嘶,那怎么只有胫腓骨的片子,足部平扫做了吗?”
我一愣,“……足什么?”
李主任说,“啧,我给你开个ct看看脚上的骨头,如果没问题,你们也放心。”
老周连连点头,弓着腰给医生道谢。拍完ct,我们又在医院等了三个钟头,拿到片子去回诊的时候,诊室里多了几个年纪轻轻的实习医生。李主任接过我的片子,啧啧啧好几声,转过头问他的那些学生,“你们看看这片子,有什么问题没有?”
几个年轻医生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出声,李主任语重心长:“嘶,这都看不出来?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以后怎么当医生?”
小医生们支支吾吾,大气都不敢出,现场教学氛围贼浓厚,就是急坏了我和老周。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住我,老周更是紧张得汗都下来了,“主任,孩子到底有没有问题啊?您等会再上课,先跟我说一声。”
李主任直摇头,“啧,你这是里嘶弗兰,难办呀难办……”
我和老周一愣,“……什么兰?”
“lisfranc,”一个年轻医生小声说,“跖跗关节损伤。”
我听不懂,“这又是个什么毛病?”
李主任长叹一声,“哎呀,你的前脚掌也骨折了!”他在片子上比比划划,“看到没,就是这个骨头,这里有个缝……但是之前的检查都没发现,啧,这个病的漏诊率有40%多,要不是今天你们来找我,搞不好过个十年八年都不晓得。”
老周深深吸了口气,“李主任,这伤怎么治?”
李主任推推眼镜,“不好治啊……啧。这样吧,你们先把小腿手术做了,这个跖跗关节,还是继续保守静养吧。”
老周顿了顿,声音都哑了,“孩子的腿……还能恢复吗?”
李主任叹了口气,“我也没法跟你保证。骨折这个病听着简单,就是骨头折了嘛,但个体差异大得很呢,有的人骨头碎成渣了都能康复得像没事人一样,但有的人一个寸劲儿摔得关节错位半毫米,跛脚一辈子也是可能的。治疗咱们肯定尽全力去治,是吧,但是恢复的效果和时间,究竟是半年,一年,还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明白吗?”
那天夜里,老周坐在沙发上,好像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了。不光是他,我们家谁都不好过,医生的话像把刀,剖开我们所有人的束手无策。老周每天起早贪黑地排队挂号、求医问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结果不光手术要照做,我腿上的毛病还越查越多。看着希望烟消云散的感觉比毫无希望还要糟,那些天,我仿佛在亲眼目睹我爸的衰老。他明明还不到五十岁,却一天比一天更憔悴。老周的眼睛满是红血丝,强颜欢笑地看着我,“没事,大宝,咱们这的医院看不了,爸爸带你去北京,咱们去大医院,爸爸一定……”
我看着老周,努力忍住流泪的冲动。我捂着眼睛说,“爸,咱们别乱跑了,就听医生的吧。”
老周半天不出声,过了好久,我听见他哽咽着说,“都是爸爸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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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院,检查,做手术,我像个没有意志的破布偶,无动于衷地任人摆弄。无影灯开了又关,不过个把小时,我小腿上多了两道无法摆脱的疤痕,骨头上钉了一截冰冷的钢板。做完手术的那几天,我才真的理解什么叫痛不欲生,止痛针、镇痛泵,叫不上名字的液体依次流进我的身体,旷日持久的煎熬中,我恍惚觉得自己不像人类,而像一个任人宰割的动物。
老周、霍女士和周子由轮流守在病房陪我。我住的是双人间,手术第三天,隔壁床来了一对老夫妻,那时我和周子由正头顶着头吃晚饭,奶奶拎着一大包东西,风风火火地走进房间,一边走还一边喊,“对的对的是这间,哎呀终于找到了,就是这间!”
她健步如飞,明显不是病人,叮叮咣咣收拾了好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你找到病房就完事了?还不赶紧把我推进去!”
哎哟!奶奶一拍脑门,又小跑着出门去,“老头子呀我都忘了,怎么就把你丢下了呢!”
不一会儿,奶奶推着轮椅回来了。小老头在轮椅上正襟危坐,手臂打着固定,一脸严肃地环视病房环境。她把爷爷推到病床边,转身去收拾日用品,爷爷生气地拍一下轮椅扶手,“你就知道收拾东西,还不把我扶到床上去!”
奶奶摆摆手,“你又没伤到腿,干嘛非要人扶,要不是你吵着闹着要坐轮椅,连这个我都不想租给你……”
爷爷怒不可遏,“离婚!不过了!出院就离婚!”
奶奶不以为意,“好嘛,我让我的律师等着你。”
爷爷偏过头狠狠哼了一声,奶奶却笑了,“哎呀,七十多岁的人了,矫情不矫情。”
老头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还是自己爬上床去的,他身子一歪,留给我们一个沉默而孤傲的背影。奶奶拿着保温瓶,笑呵呵地问我们哪里能打热水,周子由懒得解释,直接抄起暖壶替人家去打了一瓶,给奶奶整的是又感动又高兴,看我俩的眼神仿佛在看亲孙子孙女。
打那以后,她就好像忘了病房里还有个臭着脸的小老头,每天不是来跟我们唠闲嗑,就是投喂点花生瓜子小饼干什么的,搞得我和周子由不像病号和家属,反倒像奶奶养在房间里的两只宠物。
她一边削苹果一边和我闲聊:“一看你们就是兄妹俩,今年多大啦?看小伙这大个儿,肯定得有一米八……”
周子由在一边翻他的飞机杂志,拉家常这种事想必指望不上他。于是我回答:“奶奶,我俩今年十八。”
奶奶给我俩一人削下一片苹果肉:“哎呦,十八,才这么年轻呀。”
苹果汁水溢满口腔,我笑笑,没有再说话。
才这么年轻呀,自打受伤以后,这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才这么年轻,怎么伤成这样了?”“才这么年轻,以后怎么办啊?”“才这么年轻,真是太可惜了”……一个又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留下真心或假意的只言片语,似乎谁都有资格来评价一番我的生活——你被人可怜过吗,见过那充满怜悯的眼神吗?同情的、善良的、居高临下的。他们就这样看着我,慈悲满怀地给我的未来判死刑,还荒唐地觉得这样的戏码多温情。
日复一日,我看着那些眼睛,脑子里却突然冒出许思桓的身影,是不是有无数个瞬间,我们看向他的眼神中也掺杂着这样不自觉的傲慢。是不是我们以为的平等相待,其实装满了他开不了口的委屈和无奈。黑夜里,我悄悄点开许思桓的朋友圈,最近一条发在我和我哥生日那天,他在来我家的路上随手拍的,照片里一片晴明,曲折的小路花草丛生,一架飞机驶向自由高远的天空,仿佛正奔赴一段完美无瑕的好人生。
手机锁屏,病房淹没在一片黑暗中。唯一一张陪护床被周子由让给奶奶了,我哥抱臂坐在角落的破椅子上,皱眉闭着眼睛。他睡得很不踏实,一会儿一低头,疲倦地睁开眼,再难耐地揉揉脖子和肩。
老周和霍女士熬不了夜,每晚留在医院陪护的都是周子由。他整夜整夜守在我床边,盯着吊针的流速,记着繁复的医嘱,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李主任一开始还觉得他年纪小不靠谱,来过几次之后也改口说,子由这孩子不容易,明明才刚成年,居然能做得到这些。
我哥肩很宽,个子也高,身影却依然有着属于少年人的单薄。温良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我不无悲伤地想,我哥也只有十八岁啊,他也才这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