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开不了口(4) 真的是许思 ...
-
真的是许思桓。
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白T恤,顶着大太阳走在路边,看起来比我们上次见面还瘦一点。这热得要死的天,许思桓居然在遛狗,他的手里五花八门,柯基柴犬泰迪博美什么都有,浩浩荡荡像个游行队伍。那些狗狗看着可爱,实际特别闹腾,几只柯基上蹿下跳,一会儿闻闻路边的草,一会儿疯了似地使劲往前跑。许思桓那么瘦,根本牵不住,我眼睁睁看着一只柴犬突然暴冲,拽得许思桓一踉跄,差一点就摔倒了。
霍女士迟疑地问,“这些……是他养的宠物吗?”
我皱眉:“不能啊,前一阵还没有呢,而且谁家也不会一次性养这么多狗吧,不得给人折腾死了?”
霍女士说,“那这狗是哪来的?”
老周说,“他是不是在哪打工呢,什么宠物店、狗咖啡之类的?”
确实有可能。那天的阳光出奇地亮,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身上,许思桓本来就白,整个人被晒得跟个透明的虚影似的。一对母子从他身边走过,许思桓手里的泰迪突然像中了邪一样狂叫,那个小男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他妈撑着遮阳伞护犊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许思桓,“有没有素质啊!能不能管好你的狗!弄伤了人你负的了责吗?啊?你负的了责吗!”
许思桓站在刀锋般锐利的阳光里,弯着腰不停地道歉。明明不是他的错。我看着许思桓,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绿灯亮起,车流别无选择地向前走。许思桓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霍女士叹了口气,说,“我之前就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你们最近联系他没有?”
还真没有。虽然我和许思桓关系很好,但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单独联系的时候非常少,我俩的交集几乎全都因为周子由。我看向我哥,他正低着头,沉默地看手机。我并不想偷看,但那屏幕太显眼,他的手指在微信界面划了好久好久,都快到最底下了,才终于点开了某个聊天框。
屏幕里是许思桓随手拍的头像,一片薄薄的云浮在天上。聊天记录一边倒,基本都是他给我哥发的,周子由不是每句都回,就算回了话也不长。几天前,许思桓问子乐的伤怎么样,周子由不咸不淡地说还在养,隔了会儿,许思桓又问,那你呢,你……最近还好么,周子由没有回,什么也没讲。
他们的对话就停在这。周子由的手指抚过许思桓的头像,然后把手机锁屏了。
我想起去年夏天,十七岁的我们整天泡在一起,虚度着大把不识愁滋味的光阴,霍女士在家给我们补习,明明学的是英语,却天马行空地出了道中文题。“我们从来不联系,我____想念他。”我和周子由都选了“从不”,丝毫没犹豫,而许思桓眼睛明亮地对他笑,声音也轻轻的,“我们不联系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那个话题被我们的笑声一笔带过,周子由欠他一个答案,可惜没有人记得。
我叹口气,拽拽我哥的袖口,“一会儿拆完石膏,你和许思桓也说一声吧。”
阳光照在我哥的侧脸,勾出一圈白色的细边。他侧过脸看我一眼,沉默地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我们每个人都在期待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好消息,可是很遗憾,现实再一次打了我们的脸。骨科诊室里,医生拿着几张新新旧旧的X光片比来比去,表情有些复杂地说,“你这个伤……其实当时复位做得不错,但是现在看,还是移位了。”
“移位,怎么会?”老周一愣,“不是,会不会是片子没拍好啊?我们每天都静养,这一个月恨不得连门都没出过,怎么会移位呢?”
医生一边比划一边说,“你看啊,刚受伤的时候,腿肯定会肿,当时打好石膏了是吧,但你恢复的时候慢慢消肿了,这石膏就松了,固定不住你的腿了。其实很多病人就会出现骨头移位的现象,也挺常见的。”
我不明所以,“那怎么办呢,要重新打石膏吗?”
医生摇头,“你伤得本来就不轻,现在又移位了,我建议你们考虑考虑做手术。”
“做手术?”老周和霍女士面色凝重,“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嗯,医生点头,“你看你这个伤,现在已经愈合一部分了,简单来说就是骨头长上了,但他长歪了,再这样发展下去,肯定会影响腿部功能。如果你继续保守治疗的话……”他顿了顿,做了个两手往外扯的动作,“我们得把新长上的骨头打断,再像之前一样手法复位,治疗效果咱先不说,你后续再养一遍,还是有长歪的可能。我这么讲你们能明白吗?”
我脑袋里嗡地一声,甚至有点耳鸣,之前挨过的疼、受过的苦全都翻江倒海朝我涌来,我慌不择路地抓住老周和霍女士的手,声音一直在抖,“别让我再来一遍,求你了,求你们了,爸,妈,我愿意做手术,我想做手术……”
“你以为做手术就好受啊,傻丫头。”老周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心疼,“你让爸想想好不好,爸爸再想想,爸爸再想想……”
说实话,我很少看到老周这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从小到大,我家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做主,霍女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搞学术研究,我和周子由两个小鬼头,看着聪明其实狗屁不懂,我们后顾无忧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因为老周总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用我们操心插手。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这么为难,这么发愁,从医院回到家,老周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糟糟的,抬头却又宽慰地对我笑,“没事啊闺女,你别害怕,爸爸给你找最好的医生,爸爸去想办法,你什么都别想,别担心,爸爸在这呢。”
那天起,老周向单位请了长假,频繁地带我往医院跑。那时还没有完全普及线上挂号,老周和周子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医院和黄牛抢那几百块钱一个的专家号。也有实在抢不到号的时候,嘈杂拥挤的医院走廊,老周摸摸我的头,让我在诊室门口等一会儿,然后他清清嗓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在一片“这人怎么插队呢”“有没有素质啊”的指责声中,老周挤进就诊的人群,佝偻着腰给医生赔笑,“李主任您还记得我吗,对对,咱之前见过,您看方不方便给我姑娘加个号,她骨折一个月了,恢复得不太好,哎谢谢谢谢,李主任真的麻烦您了……”
他在国企当小领导,腰杆总是挺得直直的。我突然想起我很小的时候,某个春夏交接的傍晚,老周扔下周子由,偷偷带我去公园看露天电影。我个子实在太小,连个电影的边角都看不到。老周特别轻松地把我举过头顶,稳稳地扛在肩上。那个瞬间,世界变得开阔又明亮,流动的色彩光怪陆离地映在我脸上。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是一部科幻片,演一个超级英雄打败怪兽,勇敢地拯救了地球。片子演到高潮,我兴奋地大喊,爸爸!快看啊!爸爸!
老周被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后脑勺,但他还是笑着回应我,“诶,爸爸看见了,爸爸在这呢。”
那时的老周年富力强,有宽厚的脊背,结实的肩膀,我们一家人的平安幸福似乎都抗在那肩上。回家的时候我睡着了,老周背了我一路,我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做梦,梦里的老周顶天立地,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叫做“生活”的怪兽,好像一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
人来人往的诊室外,十八岁的我看着老周的背影,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前几天霍女士刚给他染过头,却怎么也盖不住脑后那几根零散的白发。我从小就遗传他的头发,发色浅,自然卷,以前他总是笑呵呵地揉着我的脑袋说,看我家大宝这头发,我和乐乐都不用做亲子鉴定,一看就是父女俩。
是啊,我想,他永远是我血脉相连的,最好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