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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开不了口(3) 老周面红耳 ...

  •   老周面红耳赤地指着我,“你你你”了好半天,气得整个手都在抖。霍女士从卧室走出来,一看我俩的架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先走到我身边,轻轻拍我的背,“去洗澡吧,妈妈在门口,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又转头去安慰老周,“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子乐受着伤,心里本来就不好受。”
      幸好,幸好还有霍女士,在这个家里,她就像瓶春风化雨的万金油,总能出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走进浴室前,我回头看着爸妈并肩坐在沙发上的背影,老周像片落叶般佝偻着背,没有半点平时当领导的威风,他酒量特别差,喝点就头疼,霍女士伸手给他揉太阳穴,问他好点没有。老周用力抹了把脸,懊恼地小声地说,你说我怎么就……我这张嘴……话赶话的……我怎么就……
      那天以后,我家陆陆续续到了一堆快递,收件人都是老周。周子由一个个拆开看,居然是各种各样的骨折防水套和保护罩。他扫了一个包装上的二维码,叫我一块儿看视频说明。屏幕里一个装瘸的老大哥,支棱着一条腿吹牛:“单身独居的姊妹们听我说,有了咱家这保护套,骨折洗澡再也不发愁!什么?漏水?绝对不可能!要是漏水你就来找我,我当着你的面儿把这玩意吃喽!”
      屏幕外的我和周子由:……
      我艰难开口,“你爸是不是又让带货的骗了?”
      周子由:“你爸。”
      我:“你爸。”
      ……
      周子由跟我争了几句,咔哒一声把手机锁屏。他拿起那个垃圾袋一样的保护套,问我说,“试试么?”
      我迟疑半天,还是点点头,“虽然看着不咋靠谱,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你坐好了。”
      说完,周子由半跪在地上,小心地避开石膏,把那东西套在我的伤腿上。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被他伺候的时候,我实在觉得有点别扭,刚想说我自己来,他突然扬起头,欠登地一挑眉说,“周子乐,你这脚多久没洗了。”
      我大喊:“你有毛病啊!我怎么洗!我打着石膏呢!”
      周子由啧一声:“你别说,真挺……”
      我扑上去捂他嘴:“你住口!仙女怎么会臭!”
      我俩真的好久没有这样斗嘴了,回想最近一个多月,这几乎是我们之间氛围最轻松的时候。闹够以后,我和我哥并肩坐在沙发上,默默分享着这如释重负的感受,周子由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们谁都没有看彼此,却不约而同地笑了。
      我晃晃腿上那个愚蠢的保护套,用胳膊肘杵他一下,“是不是又该去复查了。”
      周子由说,“嗯,明天。”
      我突然有点感慨,“其实也挺快的哈,三十几天说过去就过去了。”
      周子由点头,“顺利的话,明天就能拆石膏了。”
      “真的吗?真的?!”我喜出望外,像唱戏一样夸张地喊,“啊!你终于要回来了!自由!我的自由!”
      周子由看着我手舞足蹈,嫌弃又无奈地笑了。

      老周买的防水套样子不咋行,却出乎预料得好用,晚上我戴着那个罩子,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老周一如既往地出去应酬,他到家时我刚把头发吹好,推开浴室门,我看到我爸东倒西歪地躺在沙发上,疲惫地皱着眉头捏鼻梁。
      霍女士端来一杯蜂蜜水,坐在他身旁,“喝了多少啊,头疼吗?”
      “没事,不用管我……”老周摆摆手,他神情很疲倦,语气却是开心的,“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三院的骨科主任,他看了片子,和人医那个专家说的差不多,没什么大问题,只要恢复得好,以后就和没伤过一样。”
      老周喝口蜂蜜水,难得说了句脏话,“但那孙子实在是太能喝了,还特别爱劝酒,哎呀,差点给我喝吐了……”
      我愣住了。
      老周躺在沙发上,手机和钥匙乱七八糟丢在一旁,医院放射科的袋子却一丝不苟地平放在茶几上。
      袋子里面是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那个瞬间,我真的好想扇自己两个耳光。我真是个偏执又自私的蠢货,真的,每天只会对着我那条伤腿顾影自怜地忧愁,却从没发现我爸一次又一次应酬到深夜的时候,他手里拿的从来不是什么公文包,而是那几张麻烦又碍事的X光,不能对折,不能弄脏,上面印着他家傻姑娘那两根一无是处的破骨头,还被他护得像什么宝贝一样。
      浴室又潮又热,我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流得稀里哗啦的。老周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我真想不出他是怎么在桌上讨好地陪笑敬酒,又是怎么一遍又一遍低声下气地说,医生啊,我姑娘这伤,还得请您帮个忙。
      我拄着拐杖走到客厅,对着老周喊了声爸。他是真的喝多了,一看见我就醉醺醺地傻笑,“这谁姑娘啊长这么漂亮,哎呦原来是我姑娘……”
      我鼻子一酸,哇地一声又哭了,给老周吓得一屁股就坐直了。他慌里慌张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碰着哪了,腿疼还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了?你告诉爸爸,爸爸去给你出气,给你撑腰,啊,不哭了不哭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呜了哇啦地说,“爸,肚几,肚以……”
      “什么,什么东西?”老周一脸懵逼。
      霍女士拍拍他的肩,“你闺女跟你说对不起。”
      老周挠头: “啊?什么对不起?”
      我:“哇呜呜那天哇哇呜吵架呜哇错惹哇呜……”
      霍女士:“你闺女说那天不该和你吵架,她知道错了。”
      “你这孩子……”老周被我搞得有点无语,“一家人拌两句嘴,那不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吗?你爸我都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跟你计较这个啊?行了行了赶紧睡吧,哎呦哭得像个小笼包似的,这傻丫头随谁啊……”
      也许是真的哭累了,也许是心终于不累了,那晚我沾枕头就着,睡了受伤以来最好的一觉。第二天我们一家起了个大早,整整齐齐跑去医院复查拆石膏。
      老周开着小汽车,霍女士坐副驾,天热得不行,整个世界都被晒得油亮亮的,车里却又凉快又喜庆,我爸放着他最爱听的大土歌,仿佛一个八十年代的迪厅,什么老婆最大呀老公第二,你是我的心呀你是我的肝儿,年轻的情儿呀老来的伴儿,我想要为你生个小孩儿……
      他俩的小孩儿就坐在后座,我四仰八叉地翘着腿,挤得周子由都快和车门融为一体了。整整一路老周和霍女士都在探讨,拆完石膏怎么康复,吃点什么补充营养……我突然觉得心情特别好,好像这一趟不是要去医院,而是八岁的时候我们全家一起去游乐场。
      远处红灯亮了,老周把车子停在路口,我们正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霍女士却突然说,“诶?你们看,路边那个孩子……是不是思桓?”
      我明显感觉到周子由身子一僵,他皱着眉,向窗外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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