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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开不了口(2) 我以为自己 ...

  •   我以为自己哀嚎了半个钟头,结果打完石膏一对表,连十分钟都没有。情绪平复以后,我才看到周子由和许思桓默哀似的杵在病床边,表情特别痛心疾首。我抹了把涕泗横流的脸,后知后觉感到丢人。护士姐姐给我消毒上药,一边涂碘伏一边贴心安慰说:“完事了赶紧回家吧,这小年轻,骨个折整得跟绝症是的。”
      周子由打了辆车,一手扛我一手拎拐杖,费了半天劲才把我这个独脚大仙弄进车厢。我和我哥都上车了,许思桓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摇下车窗说,“快上来啊许思桓,这儿这么偏,咱们一起回去呗。”
      许思桓摇摇头,可能想微笑,但嘴角弯得实在是牵强。“我自己走就好,”他抿了下嘴唇,又说,“子乐,对不起,真的。”
      又是对不起。今天他说的对不起比我一辈子听得都要多。我无奈地说,“什么对不起啊,又不是你的错……”刚起个话头,不知道左腿受了什么寸劲儿,伤口突然猛地一疼,我不由自主又嚎了一声。
      周子由眉头皱起来,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离开前一秒,我看见许思桓形单影只地站在潮热的空气里,他眉骨上的伤口没处理,像个醒目又悲伤的注脚。他的目光越过我,很轻地落在我哥身上,周子由也朝他看去,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我沉默地对望。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十八岁的第一个黄昏结束得潦潦草草。我突然觉得自己像道坎,无处可逃地横在他俩中央。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投向彼此的目光,那一眼里好像藏着无数呼之欲出的话,还有一个触手可及的好结局,但他们一个字都没讲。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许思桓脸上和身上的伤,在急诊他也没处理,可千万别留疤了。
      周子由坐在我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身上是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还是为了表白特地穿的——
      对了,表白。
      我们在医院耽搁这么久,计划全乱了。你说这事闹的,生日生日没过好,表白表白整黄了,我看着自己的左腿叹气,哪天受伤不好,怎么就非要是今天呢。
      深夜,我吃了止疼片还是睡不着,摸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微信:你和许思桓说了吗?
      他秒回,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啊。
      周子由正在输入大半天,等得我都要发霉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回复说,养伤吧你,别管其他的。
      怎么能不管呢,许思桓为了送我去医院,直接把自己的单车扔在路边,连同他要送给周子由的生日礼物,到最后也没有送出来。十八岁的生日只有一个,我都替他俩觉得遗憾,不过心里还有一丝侥幸,虽然错过了正日子,但他俩还有很多时间,等过几天把话说开,该谈恋爱还是照样谈。
      可是从那天起,我一直没再见过许思桓。
      伤筋动骨一百天,除了定期的复查,我所有时间都躺在床上,衣来张口饭来伸手,听上去很惬意,但我的状态却越来越糟糕。疼痛一刻不停,彻彻底底剥夺了我的睡眠,热牛奶、止疼片、褪黑素,我一样一样吃下去,再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明。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看电影,窗帘一拉门一关,昏暗的光线里,我好像变成一盆快要发霉的泥土。很多文艺作品都有摔断腿的桥段,可镜头只停留在流血受伤的一瞬间,没人在乎这漫长而麻木的恢复期,失去自由的煎熬如此微不足道,似乎没有伤口的痛苦都是无病呻吟,算不上真的痛苦。
      这本该是我们最自由的一个假期。偶尔点开朋友圈,看见朋友们天南海北地撒欢,我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凭什么,凭什么受伤的不是你们呢?
      咔哒一声,手机锁屏,漆黑的屏幕映出一张麻木的面容。我和自己模糊的影子对望,竟然觉得好陌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为别人的快乐感到快乐,心里反而冒出面目可憎的嫉妒。那陌生的情绪像恶毒丑陋的怪物,附着在骨骼的裂缝里,一点一点把我吞吃入腹。不该这样的,我比谁都清楚,我痛苦地捂住眼睛,突然开始讨厌自己了。
      卧床第17天,月经来了。我好不容易单腿蹦到卫生间,裤子却怎么都脱不下来,腿上的石膏太笨重,我急得浑身是汗,弯腰的瞬间重心不稳,重重地摔了下来。
      周子由听到声音,立刻过来敲门,“怎么了?”
      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到我哥模糊的影子。“没事,”我尽可能用冷静的声音说,“我没事,你不要进来。”
      “周子乐你……”
      他身影微动,好像握住了门把手。我突然一下就慌了,“我都说了你别进来!你走!你走开!”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几乎在吼。周子由一顿,深深吸了口气,说,“好,我不进去。”
      我颓然地看着周围的满地狼藉,还有狼狈不堪的我自己,衣裤沾着血迹,棉签撒了一地,卷纸掉下来,轱辘轱辘滚了出去。肚子疼,腿更疼,胸口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我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砖上,无法抑制地嚎啕大哭,哭我的自怨自艾,哭我的脆弱无能,哭我这满心期待的、残忍的成人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鼻子堵得水泄不通,脑袋也因为缺氧阵阵发懵。哭够以后,我挣扎着站起身,努力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转头看到周子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直站在门口。
      他没走。
      我从卫生间单腿蹦了出来。周子由眉毛皱着,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说干嘛啊,我没事,刚才你什么都没听到,敢说出去就死啦死啦滴,知不知道?
      周子由过了很久才开口,语气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占着厕所这么久,你还有理了?赶紧让开,憋死我了。”
      终于,我噗嗤一声笑了。
      他绕过我走进卫生间,门却没关严,我回过头,看到我哥单膝跪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被我弄撒的棉签。
      受伤以后,我和周子由的相处方式跟过去其实没什么不同,但谁都心知肚明,我们都在无济于事地粉饰太平。那个夏天,周子由也变得很少出门,吃饭,喝水,拿拐杖,每次我需要什么,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像个任劳任怨的好哥哥。
      但我知道,周子由原本不是这样的。
      不是说他不好,只是他爱出门爱运动,一有空就往外跑。以前我俩总因为谁去盛饭拿筷子这种小事争吵,现在却不会了,他沉默地做着一切,连句抱怨都不讲。我哥本来话就不多,现在变得更沉默,明明我们两个人都在家,但几乎没怎么聊天过。我说让他别管我,该出门就出门,我自己在家也没什么,他很轻地皱了下眉,还是那句话,“养你的伤,别管那么多。”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希望他这样,一个人受伤,为什么要困住两个人呢?日复一日的沉默里,我反而怀念以前和周子由拌嘴的时光,原来心有余力为一点小事吵闹也是种难得的幸福。这样死气沉沉的生活,对他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七月的一个晚上,老周应酬回家,带着满身酒气坐在沙发休息。我拄着拐杖走出房间,想去洗个澡,却被老周叫住了。他说,“洗澡?你自己怎么洗,让你妈妈帮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也可以。
      老周喝酒上脸,从耳后到脖子都是红的,他皱眉,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带着支具不方便,进水怎么办?”说完就要喊霍女士出来。
      “你别喊了,”我说,“我都说了自己可以,你干嘛非要强迫我?”
      我的语气不算好,可我真的控制不住了。老周没料到我会发脾气,他愣了愣,也沉下脸,“现在情况特殊,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上次你非要自己洗澡,是不是差点摔倒了?这事本来就有危险,你较什么劲呢?”
      我特别委屈,“我较劲?我就想自己洗个澡,我较什么劲了?我都18岁了,不想像动物一样让别人帮我洗澡不行吗?”
      “什么叫别人?那是你亲妈!周子乐,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们照顾你还照顾出错了?你妈天天查资料学康复按摩,你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你自己在家有什么不方便,谁不是尽心尽力地为你好,你能不能懂点事儿,让我们省省心!”
      是啊,又是我的错了。丧失生活能力的人,连拥有一些自尊都是错的,我鼻腔发酸,口不择言地喊,“对,我妈辛苦,我哥也辛苦,是我拖累他们了,可是你呢,你天天晚上出去聚餐喝酒,你到底管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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