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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开不了口(1) 燥热忙碌的 ...

  •   燥热忙碌的六月末,我和我哥的生日到了。胡小笛兴冲冲地跑来问,“十八岁,大日子,你们打算怎么过?”我托着下巴说没想好。而每年都装逼兮兮说不过生日的周子由却说,我有个打算,你俩帮我参谋参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头顶冒出一个问号,“你又唱哪出呢?”
      我哥瞥我一眼,舔了下嘴唇,说,“如果你们要和喜欢的人表白,会怎么说。”
      哟呵!我立马凑上前来,真不枉我天天想来夜夜盼,终于开窍了我的哥!胡小笛在我身边哎呦喂了老半天,媚眼一飞说,“你要表白啦,和谁呀,和我吗?我早就说了咱俩绝配,要是你早点开窍,咱现在都在民政局门口排队了……”
      周子由皱眉,“你把脑子吃坏了?”
      胡小笛哈哈大笑,不跟他计较,“行了,不逗你了。不过就你这臭脾气,人许思桓能答应吗?”
      我错愕,“你咋知道是许思桓啊?”
      “你们兄妹俩……”胡小笛无语地说,“是真当我瞎呢?”
      胡小笛主动请缨当军师,摩拳擦掌要编排一出表白大戏,场地就定在我们去过的咖啡厅,上次在那儿聊了梦想,这次也去聊聊爱情。我俩生日这天,胡小笛和我哥布置场地,而我负责拖住许思桓,等黄昏时分再把他带过去。
      要知道,我是个单纯又愚蠢的老实人,平时连谎话都不会说一句,当间谍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老天爷,我手心出的汗都能墩地了。许思桓骑着单车来我家,问我怎么自己一个人,言下之意周子由去了哪。我磕磕巴巴地扯犊子,“我哥,额,他下午出去打篮球了。对,打篮球。他说打完以后告诉我,然后咱俩一起去找他……”
      也好,许思桓笑着说,“那我先把你的礼物给你吧。”
      我一愣,“我也有礼物吗?”
      他点头,“当然了,怎么会忘了你呢?”
      许思桓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带着香味的紫色包装纸,上面还系着漂亮的缎面蝴蝶结,就像漫画书里那种很标准的礼物。我说这是什么呀,他笑着说,你打开看看啊。
      哎呀,怪不好意思的。我一脸愚蠢的傻笑,三下五除二把盒子拆开了。
      是一只小小的银色录音笔。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录音笔?为什么送我这个啊?”
      许思桓说,“听你哥说你报了语言学,我不太懂,所以去查了一下这个专业。然后就看到一本书,叫《人生初年》,讲一个语言学家记录下了他女儿从出生到学会说话发出的所有声音。”
      “所有声音?”
      许思桓点点头,“她的第一声啼哭,她的笑,她的自言自语……我看到这里,就觉得这个专业真的很适合你。”
      我有点疑惑,“为什么适合我?”
      “因为你总比别人想得多一点。”
      许思桓说的对,多愁善感,庸人自扰,这几乎是过去十八年最困扰我的事。我尴尬地挠挠头,说,“唉,你是想说我总胡思乱想对吧,其实我,我也知道这样一点也不好,我想改的,只是……”
      许思桓却轻轻皱眉,“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一愣,“啊?”
      “敏感是你的天赋啊。就像那个语言学家一样,你总能留意到生活里那些被人忽视,但又特别美好的东西。”
      我迟疑,“我……有吗?”
      “有的。”许思桓点点头,垂眼看着我手里的录音笔,“所以我想,如果以后你有想留住的声音,哪怕是一阵风,一滴雨,一声蝉鸣,就算别人都无法理解,也有它能帮帮你。”
      他笑起来,认真地说,“子乐,生日快乐,你心里想得多,因为你所感受到的也更多,不要否定自己的感受,你一定会拥有比我们更丰富、更深刻、更广阔的人生。”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一直以来,我都把那无用的千头万绪当作缺点,第一次有人看着我的眼睛,这样坚定地告诉我,我也许在更真切地感受着这个世界。我眼泪汪汪,对许思桓说谢谢,又实在忍不住问,那你要送我哥什么啊?
      “你哥……”他低头笑了一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破涕为笑,跟我还卖关子呢,真是的。
      傍晚,许思桓骑着单车载我去咖啡馆,明明是盛夏,阳光却有种很柔软的触感。我们路过文具店,公交站,还有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公园里的喷泉在喷水,水花亮晶晶,像一串美丽的珍珠项链。
      我哥发来消息,准备好了,你们呢?我回复,在路上,马上就到了。
      晚风混着甜布朗般的绒花香,我收起手机,忽然觉得特别心安。再过一小会儿,我哥会和我的好朋友表白,他们会谈恋爱,过夏天,一起去北京上大学,可能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给我发来两个人在阳光下手牵手的照片……
      我仰头看天边薄薄的云彩,仿佛看到很好的未来正在缓缓展开。我和许思桓一路走一路聊,一切都完美的刚刚好。直到很多年后,我都依然记得那一刻的感觉。一次又一次,我脑海中重复上演着那个褪色的黄昏,甚至说不清那究竟是我的怀念还是我的梦魇。在我自作主张的倒带中,我们没有因为嫌麻烦而偷偷逆行一小段,岔路口没有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车,空气里没有针锋般的血腥味,许思桓也没有惊慌地扑过来,半跪在我身边颤抖地说,“子乐你怎么样,你能动吗?你的腿,你的腿……”
      我想回答,可是疼得说不出话,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左腿折成了一个非常陌生的弧度。
      也许大脑会刻意删除难以承受的痛苦,后来我一直想不起那场车祸的细节,只记得急诊的灯光白得刺眼,有人在输液,有人在流血,有人痛苦地哀嚎,有人沉默地祈祷。许思桓东奔西跑地挂号、排队、租轮椅,他的刘海狼狈地贴在额角,我才看到他眉骨擦破了好长一道,就连小臂上也红红的,可他半个字都没有提,只是蹲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粘在许思桓白净的脸上,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他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我这才发现,许思桓的细心体贴并不只是平时的关照,朋友受伤时,他会把所有的过错成倍地揽在自己身上。
      我忍住疼痛,故作轻松地对他笑,“别着急,没事的,这又不怪你,我觉得已经没那么痛了。”
      可他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听没听到。
      拍完X光片,医生说我除了几处明显的皮外伤,还有严重的韧带拉伤和胫腓骨折,简单来说,就是小腿有两根骨头断掉了。
      我吓一跳,“小腿总共几根骨头?”
      “总共就两根骨头,”医生转头看我,“这都没掉眼泪,小姑娘还挺坚强。”
      我坚强吗?也许是吧。他说我这种情况要复位静养,让许思桓把我挪到诊疗床上。我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概念,躺下的时候还对许思桓傻笑,直到两个护士按住我的身体,医生带着橡胶手套,突然像拔河一样拉扯我受伤的小腿和脚踝。
      我几乎瞬间尖叫出声,医院空调温度很低,但我全身上下冷汗涔涔,诊室像座巨大的鸟笼,关住我和那无法描述的、巨大的疼痛。骨折不像脱臼,能干净利落的治疗,医生要不断拉伸、对接、摸索,才能确保我腿上两截断掉的骨头恢复原位。
      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在那节节攀升的剧痛中,我第一次具象地感受到每一秒的漫长,原来疼痛也是时间的刻度。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身边的人变成了周子由。他跑进诊室,推开许思桓,然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哑着嗓子说,“周子乐,痛就掐我,我在这呢。”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汗水或是泪水,早就分不清了。我看不到周子由的脸,却在医院刺鼻的消毒水里闻到了淡淡的橡木果味,那是老周最常买的洗衣液,我们一家人最熟悉不过的、温暖安全的香味。我曾对那味道习以为常,可在这陌生的嘈杂与剧痛之中,它却如同松动的阀口,放出了我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惊慌。
      其实我一点也不平静,一点也不坚强。我看着自己枯木般的腿痛哭出声,颤抖地说,“我好疼啊,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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