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我家》一级柚

26、蒲公英的约定（2） 六月七日，

　　六月七日，多云转晴。老周恨不得五点就从床上爬起来，兴师动众做了一大桌早点。他穿着小猪围裙，给我们兄妹一人摆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周子由无语道，“还搞封建迷信呢爸，你不党员吗？”我一口吞下一个茶叶蛋，“高考满分750，考一百就该复读了。”
　　老周赶紧拍桌子，“呸呸呸，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说什么胡话！”
　　他和霍女士向单位请了假，开车送我和周子由去考场。老周平常一副高深莫测的领导样，今天却一反常态的紧张。他絮絮叨叨念了一路，我耳根都麻了，“你俩放平心态，不要慌，爸爸妈妈永远在这里，知不知道，无论考成什么样，我和你妈都是你们最可靠的大后方，你们啊……”
　　周子由打个哈欠，“爸，你再说我就睡着了。”
　　“那不行！车里有风油精，一会儿你抹点，抹在太阳穴，提神醒脑，我跟你说，进了考场……”
　　“行了行了，”霍女士笑着拍拍老周肩膀，“幸亏不是你去考，你怎么比他俩还紧张。”
　　老周一抹脑门，“我还巴不得是我去考呢！”
　　夏风吹过，车窗外树影婆娑，我看着倒退的街景，心里竟然出奇得平静。我和周子由分在同一个考点，许思桓在隔壁学校，胡小笛在隔壁的隔壁。世界上不会有百分百准备好的高考生，站在考场门前我还在虔诚地祈祷，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考法国大革命。我哥眯着眼睛晒太阳，脸色一派安详。这人真的心大。我叹口气，又替他祈祷了会儿最好也别考《逍遥游》和《出师表》。
　　临进场，老周和霍女士给了我俩一人一个拥抱，霍女士拍拍我的背，说，“遇到不会的题也没关系，是卷子出得太难也不一定。”
　　我也拍拍她的背，笑着说，“知道啦，妈，放心吧。”
　　毕竟我也不是遇到难题就要找妈妈哭鼻子的小女孩了，对吧。
　　我在文科考场，周子由在理科的，走上楼梯后我俩分道扬镳。他把装好准考证的透明文具袋递给我。我接过，说，“好好考。”他不屑，“用你教？”
　　不装会死？我无语地翻白眼。周子由随着人流渐渐走远，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老周骑自行车送我俩去考剑桥英语。嘎吱响的二八大杠，周子由坐后座，我做前梁。整整一路我俩都在吵，他说他考得好，我说我考得好，老周被吵得脑壳疼，夹在中间说你俩考得一样好行不行，我俩异口同声地大叫，“不行！我要考得比他好！我一定要赢！”
　　从小到大，我俩谁也不服谁，抢玩具，抢电视，抢每场考试的第一名。打成平手的时候多，分出胜负的时候少。嘈杂的走廊里，周子由回过头，四指并拢往外挥了挥，让我赶快去考场的意思。我冲他扬扬下巴，心想，这次也不要输给我啊，周子由。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我还没体验到想象中的暴风紧张就来到了最后一场。英语卷子不算难，不知道许思桓和胡小笛答得怎么样。我做完所有题目，时间还剩十分钟，机读卡涂得厚实饱满，作文写得满满当当，最后一道阅读题有点拿不准，但是我决定不去想了。窗外阵雨将停，一束浅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我仿佛看到时间像一条小金鱼，从眼前头也不回地游过去。高三的艰难困苦撒花完结，未来的焦虑烦恼还没有闪亮登台，自由美丽的大人世界近在眼前，可奇怪的是，在迎接未来这件事上，我竟然冒出一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收卷铃声很响，好像要把所有人从梦里叫醒一样。我走出考场刚打开手机，胡小笛的消息天花乱坠地飞进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雀跃——
　　“芜湖！”
　　“终于考完了！！”
　　“晚上大吃一顿！！！”
　　“我要把所有的书都给烧了！！！！”
　　“可以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咯！！！！！”
　　我笑笑，给她回了个小猫欢呼的表情包，可说实话，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胡小笛“正在输入”大半天，过了很久才说，“乐乐，明天你有什么安排啊？这突然一下不用上学，我咋不知道该干啥了呢？”
　　是的，我们起早贪黑跑去学校的日子结束了，连同那些不用约定也会每天见面的时光，像纸飞机般一去不返地飞远。不会再有人和我分享同一张堆满试卷的课桌、为了一点屁大的小事呲着大牙笑一整个课间。那一刻，我发现，原来我所有的不知所措都源自分别。高三的一切都太过仓促，老师只讲题目的答案，没人教会我们怎么和彼此道别。
　　我抬头望天，突然有点伤感，我向往新生活，但舍不得老朋友。我想长大，又害怕说再见。周子由走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他手指一刻不停，噼里啪啦地打字敲键盘。我说，“和谁聊呢你？”他瞥我一眼，没出声。算了，用小腿肚子想都知道是许思桓。我叹口气说，“你俩马上就分开了，你不难过吗？”
　　周子由莫名其妙，“谁说我俩要分开？”
　　“我们毕业了啊。”
　　“所以？”
　　“毕业不都分道扬镳吗？抱头痛哭之后渐行渐远，依依不舍后各奔东西，”我拍拍周子由的肩，“朋友，这就是人生啊。”
　　周子由冷笑，“青春疼痛小说看多了你。”
　　“算了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他打断我：“不会分开。”
　　我一愣，“什么？”
　　周子由把手机揣进兜里，“毕业有什么大不了，如果不想分开，九十岁在icu都能睡同一间。”
　　吹吧你就，我冲他做了个鬼脸。但事实证明我哥是对的，毕业的伤怀连24个小时都没挺过，我们各自在家无所事事了一整天，胡小笛先坐不住了。
　　她噼里啪啦建了一个四人群，在里面一连发了十几个“好无聊”的表情包。捧场天使许思桓第一个回复，“明天要出来玩吗？”周子由紧随其后，“去哪？”许思桓发个笑脸，“来我家？”周子由还没说话，胡小笛砰地一声从天而降：“好呀！！！我来啦！！！”
　　周子由：……
　　我趴在床上，隐约听见我哥在隔壁房间含恨捶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