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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半岛铁盒(1) 一罐柚子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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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罐柚子茶喝完,高三大张旗鼓地来了。开学典礼变成动员大会,年级组长语气激昂地讲,这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彼时,我和胡小笛正把头钻在桌洞里补暑假作业,笔尖都要搓出火星子。我数学选择统统瞎编,她历史题册写一页撕一页。停笔的间歇,我抬头望了一圈,半个班的人默古文背单词,另外半个班扣手或补眠,空气里流淌着令人麻木的疲倦,对于高三,对于未来,我们似乎都没有想象中的精气神和使命感。
时间仿佛被按下无知无觉的快进键,高三的每一天都像熟透的柿子,满得要溢出来。但奇怪的是,虽然这一年不算轻松,却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痛苦。即使作业翻了好几倍,胡小笛还是有空和我聊八卦、扯闲篇、打听高一刚入学的帅学弟。其实不止我们俩,宣传委员每天都在广播小道消息,三班男生聚众去网吧,五班女生集体打扑克,七班一对小情侣写了半年交换日记,某天被男生当成作业本交了上去……
在这拖着尾巴的青春期,大家都在偷偷摸摸地搞叛逆。老师们焦头烂额,一边给我们答疑一边做思想教育,人生还很长,等你们考上大学,去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事情非要高三做,你们干嘛这么着急?
对啊,干嘛这么着急?大人世界近在咫尺,和今后自由广阔的人生比起来,现在的小小快乐简直不值一提。胡小笛在我身边捧着手机看韩剧,为一群不认识的欧巴欧尼暴风哭泣。我问她怎么看待这个问题,胡小笛敷衍地摆摆手,“什么大快乐小快乐,管他那么多。反正今天先快乐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吧,我的确没有胡小笛洒脱。过去十几年,我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涂涂透明指甲油,用用粉色润唇膏,但你说这些真的让我很快乐吗,其实也不见得。说不定我们并不想做什么离经叛道的坏事,只是渴望一点打破规则的感觉呢。
十一月,学校里的银杏树变成整整齐齐的金色扫帚,天气彻底冷下来了。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上学,春困秋乏,所有人在课堂上哈欠连天。班主任看不下去,在午休时间把灯一关,勒令我们集体休息补眠。而想学习的人,比如我,只能自己出去找地方了。
我拿着数学试卷跑去图书馆,刚进门就看到两张熟悉的脸。馆里人不多,几对小情侣躲在角落谈恋爱。周子由和许思桓并肩坐在窗边,许思桓趴在桌上睡着了,披着衣服缩成一个奶油味的蛋糕卷。周子由撑着下巴,看两页书就瞄他一眼。许思桓迷迷糊糊把脸翻个面,周子由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外套帽子上的毛毛边。
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窗外的银杏叶像金灿灿的裙摆。我拉开周子由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抬头看我,食指立在嘴边比了个手势,意思小声点。
切,我又不来聊闲天。我耸肩,冲他扬扬手里的数学试卷。我们仨共用同一张桌子,各干各的事,我做题,周子由看书,许思桓补眠,但没过一会儿我就卡住了,不是因为题目难,是我草稿纸没带。
我用气声问周子由,“有草稿纸吗?”
“没有,”他把手里的高考必背古诗词往桌上一摊,眼神十分欠扁。以我对周子由的了解,他这眼神的潜台词是“草稿纸都不带,你上这演节目来了。”
本来学习就烦,我对着卷子上的题目垮脸,“那咋办?我不想回去拿,教室好远。”
周子由无语地看我一眼,左手绕过许思桓的肩膀,把他放在桌角的草稿本拿了过来。
能用吗?我迟疑,“许思桓还在睡觉呢,不经过同意就拿人家东西,这样不太好吧?”
“那你别用了。”周子由不耐烦,作势要把本子抽回来。我赶紧狗腿地接过草稿本,“用用用,这就用,小的谢谢二位大爷。”
有了草稿本,我做起题来如鱼得水,埋头一顿狂写。不知不觉一整张纸全部写满,我甩甩手腕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却不是空白的,我惊讶地发现,纸上大大小小,写了很多我哥的名字。
那字迹漂亮有筋骨,明显不是周子由的。我俩从小一起写作业,他那一手狗爬字我最熟悉了。说句实话,我就没见过“周子由”三个字有这么多种写法。一笔一划的,飘逸潇洒的,干净规整的,龙飞凤舞的……
为什么要在纸上写另一个人的名字呢,难道因为他俩是好兄弟吗?我突然想起胡小笛也干过这种事,只不过她写的是韩国小爱豆的名字。我不明所以,问她为什么写这些,胡小笛一脸幸福地说,还能为什么呀,当然因为很爱他啦。
爱他,爱他。我的心突然疯狂地跳起来,暑假的记忆重回脑海,I have loved him for a long while,原来那句话不是笔误,而是某个真正的答案。
我抬起头,周子由正皱着眉背《逍遥游》,许思桓在阳光里醒过来,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周子由问他还困吗,许思桓一脸茫然,“……我怎么睡着了?”
他额前的头发翘起一个困倦的小尖,像某些无法掩盖的自白。周子由说,“你这礼拜天天熬夜,能不睡着吗?”
许思桓皱脸,“你怎么知道我熬夜?”
周子由帮他把滑下去的外套挂在椅背上,食指轻轻点了点许思桓的太阳穴,“我在你脑袋里装摄像头了呗。”说完先把自己逗笑了。
许思桓慢慢眨了下眼,像个正在加载的卡通小人。他右眼变成深深的双眼皮,熬没熬夜比晴雨表还明显。过了一会儿,他看向我,“诶?子乐也在。”然后目光移到我手中的草稿本,表情瞬间就变了。
许思桓张张嘴,没出声,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慌张的神情。如果刚才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揣测,那现在他的样子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一时间,我突然想起很多曾被我忽略的画面,他们的笑、他们的纠结、他们日复一日看向对方的眼神,原来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瞬间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脑袋一片空白,我叹口气,轻轻把手里的本子合了起来。
图书馆好安静,我也没有出声音,可是别误会,不说话并不代表我多开明,我只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在那个古早年代,大家还没把lgbtq抬到桌面上来,什么平等、彩虹、自由的爱全都不存在。我也只是个17岁的无知小屁孩,对爱情的理解还停留在泡沫之夏的阶段。说实话,我连异性恋都搞不明白,更何况是见所未见的同性恋。
之后他们又说了什么,我全都装作没听见,我把那草稿本丢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