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听妈妈的话(2) 也许写错了 ...
-
也许写错了,也许是her呢,造句又不是真心话,没有人会认真的。我默默找了很多理由,努力把心平复下去,毕竟几个单词能说明什么呢?对吧,什么也说明不了的。
霍女士合上习题册,问我们还有没有不懂的问题。“我有一个,”许思桓说,“阿姨,为什么英文的动词有这么多形式呢?加ing、加ed,还有过去分词、虚拟语气,中文里好像就没有那么多。”
“这个问题很好。我们来举个例子吧,”霍女士在纸上写下一行字,I love you,“这是最简单的主谓宾结构,你们觉得哪个单词最重要?”
哪个单词最重要。周子由说是I,许思桓说是you,他俩没给我留下什么选择,我指着中间的词,心不在焉地说,“那我选这个。”
霍女士笑,“我们来试试看,把这三个词依次拿掉。”
她用手挡住I,“句子变成‘love you’,爱你,这句话依然是成立的。”
又挡住you,“只有‘I love’的话,我爱,句子不太完整,但也可以看懂。”
“如果我们去掉动词呢,”霍女士用手挡住love,纸上只剩下I和you,两个单词表意不明,孤苦伶仃,“这就连一句话都不算了,对吧?”
“所以,”霍女士笑着说,“如果没有爱的话,你和我也变得没意义了。”
“动词有很多形式,因为它是一句话里最重要的部分。”她在纸上写下几个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句子——
I am loving you,此时此刻,我正爱着你。
I am loved by you,被你爱着,我感受到了。
I loved you,在过去的某个瞬间,我是爱过你的。
“你们看,只要明确动词,整句话的意思就确定了。它不只是一个动作,而是人的状态和心境。”
最后,霍女士带我们回到那句最原本的话,“I love you,我爱你,这里的爱没有特定的时间和条件,它存在于每时每刻,已经是我们的一部分了。”
我拿起笔,却不知道该怎么记笔记。这不是高考必会知识点,更不是中学美文三百句,我第一次意识到,语言并不是课本上死记硬背的固定搭配,相反的,它是明亮的快乐、渺小的遗憾、平淡的温存、亦或向爱人坦诚的瞬间。
一堂课上完,霍女士邀请许思桓留下吃晚饭,他笑着摇摇头,说,“谢谢阿姨,今天已经很麻烦您了。晚上我和外婆约好去超市买米和面,她自己拿不动,我得一起去。”
“也好,明天你再过来,还有其他的内容没讲完。”霍女士没留人,周子由却说,“等会儿,我换件衣服去送你。”
“不用啊,我来的时候记路了。”
周子由没接话,不到半分钟就把衣服换好了。啧,这人,我撇嘴,真拿自己当许思桓监护人?
我家在二楼,不高也不矮,从我房间窗户看出去,刚刚好是单元门外。我啃着苹果趴在窗台,不一会儿看到他俩慢悠悠地冒出来。许思桓在前面,背起双手倒退着走,周子由肩上是许思桓的蓝色书包,一根手指悠着钥匙转圈。
银色钥匙叮当响,我哥一抛一接,低头给单车开锁,许思桓自然地跨上他的后座。周子由衣服后领有点皱,许思桓抬手帮他抚平了。不知道我哥说了句什么,许思桓假装生气,捶一下他的后背,然后别过脸轻轻笑了。
和暖的阳光里,他们的轮廓变得很柔软,就像青春电影里虚焦的画面。许思桓抬头看到我在窗边,惊喜地笑起来,我冲他扬扬手中的苹果,他也使劲朝我挥手,用口型说明天见。
窄而长的小路,他们两个渐渐走远,变成道路尽头两个渺小的黑点。苹果汁沁着黄昏的余温,果核,夕阳,还有那行不知道属于谁的笔迹,全都被我抛在脑后了。我哥在减速带前刹住车,单腿撑地慢慢越过去,他们两个人一起一伏,像湖心的半条小船。
……不是,我突然反应过来,周子由能看见减速带?那我之前被他颠得屁股开花算什么?吗的,王八蛋。
夏天像小鸟一样拍拍翅膀飞远,二十几天,霍女士给我们讲完了高中三年的易错知识点,她从来不要求死记硬背,却在最后一天突然要考听写。我们仨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准备,统统答得一塌糊涂。周子由错了一大半还梗着脖子狡辩,“学英语非要背单词?没有聪明点的方法吗?”
又想偷懒,我撇嘴。霍女士笑一笑,说,“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考听写?”
我们摇摇头。
霍女士说,“今天之前,我想告诉你们,学语言要用心去体会、去理解。但是现在呢,我也希望你们记得,无论钻研哪个学科,都要踏踏实实地付出时间。”
“背单词的确是笨方法,但它也是最有效的好方法,”霍女士笑起来,“毕竟表达不是聪明人的特权,你们说对吗?”
我们似懂非懂,傻傻地点头。霍女士不喜欢讲大道理,但她的每句话都像点灯的小路,让我们在这个年纪走得更顺利一点。可没有谁天生就是通透豁达的大人。我忍不住想,在霍女士的少年时代,她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困苦地求学,在她感到迷茫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教她这些?
我忽然发现,其实我对霍女士一点也不了解。即使天天在一起,即使我很爱她,即使我相信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所见到的也只是她作为母亲的那一面。我见过她在厨房做晚餐的样子、在阳台晾衣服的样子、在床边哄我睡觉的样子,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在讲台上授业解惑、闪闪发光的样子。霍女士并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老师,她总是坐在我们身边,遇到个别题目还会和我们几个小鬼头一起纠结。为什么会纠结呢?我不解,明明每道题都有标准答案。霍女士却摇摇头,说,“不是的,有答案的只是试卷,不是语言。”
什么意思?我们一知半解。刷刷几笔,霍女士在纸上出了道题,“比如说,‘我们从来不联系,我____思念他。’A是经常,B是很少,C是从不。你们选什么?”
我和周子由都选C,许思桓却选了A。
“怎么会是A呢,”我疑惑,“只有不想念的人才会不联系啊。”
许思桓却说,“可是不联系才会更想念吧。”
好像也有道理,我挠头,“如果真的想念,能忍住不联系吗?”
我肯定忍不住,许思桓却说不一定,过了几秒,周子由说,“为什么要忍?我才不忍。”
哦,许思桓看着他笑,“那我们不联系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吗?”
“我……”周子由哑口无言。
我哥吃瘪实在罕见,霍女士看着我们,笑得好开心。她摸摸我的头,说,“感受到了吗?语言的标准答案,只有你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