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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时光机(6) 五一假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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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假期最后一天,老周和霍女士带我们去参加婚礼,周子由穿了一身西装,看起来特别装模作样。我端手站在他身后打量,周子由眉头一皱,说你看什么呢。我撇撇嘴,“我看你像卖保险的。”
“周子乐你……”
“快一点啊你们两个!”霍女士一边换鞋一边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一路春风呼啦啦吹过,老周开车把我们拉到喜多大酒楼门口。他仰头看着饭店招牌,推推眼镜感慨,“好久没来过,差点把路忘了。你们两个小鬼不知道吧,这饭店比你们岁数还大呢。”
老饭店刚装修过,大理石砖新得发亮,有种扬眉吐气的辉煌。忽远忽近的百合香气里,服务生姐姐踩着黑色小皮鞋,哒哒地带我们走到结婚的礼堂。老周和霍女士一路走一路聊,“现在条件好了呀……不像咱们那个时候……这些都是新弄的吧……真是一点都不一样了……”
礼堂门口摆着喜气洋洋的迎宾照,一对新人胖乎乎的,看起来十分有福相。说实话,这和我想象中的婚礼不一样。新郎不够年轻,新娘也不够漂亮。我对着照片欲言又止,“这个阿……这个姐……这个……我应该叫什么啊?”
霍女士揽着我的肩膀:“你不记得了吗?这是棉棉阿姨啊,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棉棉阿姨?我和周子由都惊讶了。我印象中的棉棉阿姨很年轻,很纤细,一头黑亮的长发,爱穿柔软的花裙。她是霍女士的好朋友,总和我们一起玩。四岁的春天,她们两个人带我们去公园划船,湖面碧波荡漾,空气里有泠泠的玉簪花香。我和周子由扒在船边吃棒冰,她俩咬着耳朵讲悄悄话,近处红鱼浅游,远处天鹅成群,不知道棉棉阿姨说了句什么,霍女士轻轻在她手臂上打了一下,两个人肩挨肩地靠在一起,笑得像岸边那株雪白的并蒂花。
棉棉阿姨叫棉枝,徐棉枝。她的手很白很软,牵起我的时候像一小片云飘过来。霍女士说,棉棉阿姨在制衣厂上班,那双手很灵巧,能裁出一丝不苟的衬衫,也能缝起层层叠叠的裙摆。当初霍女士的婚纱就是棉棉阿姨亲手做的。老周给她包了个大红包,问她什么时候也给自己做一件啊。棉棉阿姨瞥他一眼:“结你的婚吧,怎么那么能管闲事呢?”
老周的问题没等来答案。我们五岁那年,制衣厂倒闭了,无数女孩子推着单车走出那扇生锈的大门,消失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的十多年,我们没再见过棉棉阿姨。霍女士说她去了一个四季如春的温暖地方,我觉得那样也很好,棉棉阿姨就能每天都穿漂亮裙子了。现在,她穿着漂亮裙子出现在婚纱照上,我却找不到她二十几岁的影子。
那场婚礼很简单,一片蓝白的花海中,棉棉阿姨走向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那个男人先是看着她笑,又捂住眼睛哭了起来。他给新娘戴上戒指,在她脸颊亲了一下。司仪努力地活跃着气氛,可宾客淅淅沥沥的掌声里却总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成分。
仪式之后,棉棉阿姨来给每一桌敬酒。她拖着亮闪闪的裙摆和有些发福的身体,走到我们身边时已经有了些醉意。她的脸颊红红的,看着我和周子由说,“你们两个小豆包怎么都这么大了呀,”又拉住霍女士的手,“你们能来,我真的,真的特别开心。”
她身边的男人附和着,笑得憨憨笨笨的,一个劲儿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他们两个走远以后,我隐约听见那男人小声说,穿高跟鞋累不累啊,你靠着我,我撑着你。棉棉阿姨用圆圆的肩膀顶了他一下:都说多少遍了,烦不烦啊你。
我拍下一张她和爱人的合影,打开消息框发给胡小笛,胡小笛捧场地回了一连串甜蜜表情,“哇!”“幸福”“玫瑰人生”“神仙眷侣”……我看到周子由也打开了相机,只是不知道他会把照片发去哪里。昏暗的光影中,霍女士的眼角泛着淡淡的红色,她吃掉一块粘牙齿的喜糖,小声说,“你们棉棉阿姨,其实特别不容易。”
回程路上,霍女士和老周聊起从前的事。棉棉阿姨是家里的独女,父母没有工作,每个月都指望她的工资过活。制衣厂倒闭后的一段时间,整个家庭失去了唯一的经济来源,她的父母不想让棉棉阿姨再去找个工作,而是想把她嫁出去。
高矮胖瘦的男人拎着红红绿绿的礼物,轮流去她家里相亲,而棉棉阿姨一个都没有同意。不出所料的,她从家里的依靠变成了家里的罪过,没有工作是错,不肯结婚是错,是个女人也是错。终于有一天,她拖着行李袋上了开向南方的火车。棉棉阿姨明亮的声音顺着电话线远远传来,“哎呀,霍珍如你不要哭啦!我手艺这么好,走到哪里都饿不死的!”
也许是我记错了,她的双手从来不是绵软柔弱的。她能利落地拿起剪刀,勇敢地裁掉自己不愿将就的那部分生活。再见到棉棉阿姨,她已经是现在四十几岁胖胖的样子,没人知道这十多年她是怎么过的。我说,变胖总比变瘦好,棉棉阿姨应该过得不错吧。霍女士摸摸我的头,没再说话了。
我想了想,问,“可她不是不想结婚吗,为什么现在又结了呢?”
霍女士说,“也不是不想结婚,只不过当初没遇到想结婚的人。现在遇到了,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是的,这是很好的事,也是很简单的道理,我却想起在婚礼间隙听到的窃窃私语,“二十几岁不结婚,四十多了还办婚礼,哦呦,这不让人看笑话吗?”
这有什么好笑呢?二十岁的爱是爱,四十岁的爱就不是了吗?我第一次知道,不是所有爱意都能换来祝福,原来和爱人并肩站在一起也需要很多勇气。婚礼上,棉棉阿姨拿着麦克风说,“二十岁的时候,我在这家酒楼参加姐姐的婚礼,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化着精致的妆,看起来特别美丽。她说要感谢她的丈夫,让她穿上婚纱,成为了幸福的新娘子。但是今天我想感谢二十岁的我自己。感谢二十岁的徐棉枝没有为了漂亮裙子或一点点钱而随便嫁给谁,是曾经的我给了今天的自己拥抱爱人的权利。”
礼堂门口的迎宾照,棉棉阿姨穿着蓬蓬裙,笑得很开心。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欢迎来到徐勉之女士的婚礼。
原来她不叫棉枝,叫勉之。能在流言蜚语中牵起爱人的手,徐勉之女士真的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