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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时光机(5) 转眼五四青 ...

  •   转眼五四青年节,学校要办征文比赛,题目“我的梦想”,俗俗的老生常谈。胡小笛在电话里大喊:呔!写征文过节,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馊主意呢!两秒之后话锋一转:你有创作灵感吗乐乐,要不咱找个咖啡厅一起写?
      我心下了然,“你想约的是我吗?”
      “怎么不是呢?”她扭捏,“但你非要叫上你哥的话,人家也没意见……”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胡小笛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此事若办成,咖啡馆里的小蛋糕任我挑选,全场消费胡女士买单。
      你看这事闹的,我当然不是图那口小蛋糕了,蓝莓香草籽流心巴斯克怎么比得过我们纯洁的友谊呢?我二话不说叫上了周子由,周子由又二话不说叫上了许思桓。咖啡馆里,我们四个拖家带口硬挤一张小桌,别说写作业了,腿都伸不开,实在是逼仄。被我踩了七脚之后,腿最长的周子由忍无可忍,黑脸拎着许思桓去了隔壁桌,胡小笛挑起眉毛给我使眼色:呦西~冷面酷哥。
      一个小时过去,大家的征文进度不一,胡小笛写了七百字,许思桓写了六百字,我吃了两个小蛋糕,周子由在纸上画了只耗子。我不写单纯因为没梦想,而周子由不写单纯因为他叛逆。
      许思桓拿笔敲敲他手腕,“真的不写吗?老班说所有人必须交呢。”
      “懒得写,”周子由不当回事,“题目太没劲,写了也是糊弄。”
      “‘我的梦想’没劲吗?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胡小笛托着下巴,天马行空地讲,“我啊,以后要当编剧,写那种谁都看不懂的先锋舞台剧,然后找个大帅哥演我的男主角,和他因戏生情浪迹天涯,当21世纪的三毛和荷西……”
      周子由笑了一下,“你是挺能编的。”
      胡小笛眨眨眼,长睫毛好奇地闪,“你们呢,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啊?”
      许思桓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我的梦想是变有钱。”
      我说,“大金链子大金表那种吗?”
      许思桓笑起来,周子由替他说,“土死你算了。”
      我冲他做个鬼脸。说实话,我对金钱其实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老周给的零花钱很够花,买完文具和零食还能剩一点。在我贫瘠的想象中,有钱人要么是敲骨吸髓的资本家,要么是荒淫无度的暴发户,无论哪一种都和许思桓不沾边。依我看。许思桓长得这么帅,就应该去当大明星,还能顺便给胡小笛演演男主角。
      胡小笛转头看向我哥,“那你呢?周同学。”
      周子由正低着头转笔玩,黑笔在他指间上下翻飞,像蝴蝶。我看周子由没有开口的意思,直接替他答了,“你看纸上的耗子,那就是他的梦想。”
      什么耗子?胡小笛凑过去盯了半天,纳闷道,“挺眼熟的啊……这是一只耳吧,你的梦想是当贼啊?汪洋大盗吗?”
      我沉默了一下,“那叫江洋大盗好吗?”
      胡小笛不在乎地摆摆手,“都差不多嘛,我最喜欢姬无命和白展堂了,想当贼,你这梦想挺时髦呀……”
      许思桓噗嗤一下笑出声,“什么贼呀,那根本就不是一只耳,是舒客,开飞机的舒客。”
      舒克?胡小笛长哦一声,“你是想当飞行员啊。”
      是的,周子由从小就闲不住,地上跑不够,还要飞到天上去。好几年前,老周和霍女士第一次带我们出远门,我连去了哪里都忘了,只记得在那架庞然的飞机上,我哥靠着身边小小的舷窗,歪头看了一路金色的太阳。
      几个月之后,他用攒了很久的压岁钱买了架飞机模型,神采奕奕地摆在床头柜上。那模型很精致,很漂亮,雪白的机身,天蓝的涂装,舒展的机翼如同一路坦途,张开怀抱等待着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周子由的书桌上时常多出一些彩色杂志,封面印着我叫不上名字的钢铁巨兽,什么波音、空客,747、330之类的。由于沉迷那些杂志,他连续好几天不肯按时出来吃晚饭,惹得老周发了次火。我爹很大声地说,把这点心思用在学习上,你明年就能上清华了!
      周子由别着脸,不识好歹地说,“我不上清华。”
      “你还挑上了!”老周莫名其妙,“不上清华你上哪?”
      周子由低头吃饭,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个月,我俩的生日到了,蛋糕上的十五枝蜡烛照亮崭新的年轮,周子由突然一本正经地宣布,他长大以后要做民航飞行员,已经决定好了。
      那时周子由正在变声期,嗓子沙哑得有些滑稽,他就用这样的声音给自己的人生下了定义。金色火焰画出朦胧的光圈,我忽然发现,周子由的婴儿肥先我一步褪掉了,他的眉眼和鼻梁深刻起来,下颌浮现出属于青年人的棱角,我哥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
      周子由低头吹灭蜡烛,像是在和自己的梦想拉钩。那片短暂的黑暗里,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老师在课堂上讲过追求和理想之类的东西。对于十来岁的小孩子来说,这些词语过于宏大了,我们渺小的身体尚且无法容纳。于是它们寂寞地出现在课本里、黑板上,唯独不在我们心里。
      而此时此刻,周子由把它们变成了某种具象的东西,像火苗一样生动、滚烫、明亮的东西。他从小就有主意,喜欢什么就一门心思钻进去,说好听点叫内心坚定,说难听点叫一头倔驴,当飞行员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
      那天以后,老周杞人忧天地看了一堆飞行员家庭聚少离多的假新闻,每天跟我们欲言又止,再对着手机唉声叹气。霍女士忍无可忍,关起门给他讲了航空事业的家国热血和民航机长的百万年薪,老周实相地闭嘴了。
      周子由的飞机模型逐渐多了起来,有他自己攒钱买的,有我投资赞助的,有考出好成绩老周奖励的,还有霍女士去国外出差背回来当作惊喜的。初秋,周子由和老周在屋里叮叮咣咣,做出一个宽敞明亮的展示柜,那些航模整整齐齐摆在里面,于是他的房间里多了一片触手可及的、自由的蓝天。
      十五岁这一年,我哥顺利地找到了完整的自己,而我的那一份还不知道躲在哪里。我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飞机,没由来地冒出一点青春期无用的伤感。一月,霍女士带我们去游乐园,周子由跑去玩过山车,我和霍女士坐在长椅上吃着棉花糖聊天。世界弥漫着冷空气和鲜奶油的味道,雪花形状的彩灯装点出一个幸福洋溢的新年。霍女士拿着撒满星星糖的粉色云朵问我,“今年乐乐有什么愿望?”
      游客从我面前步履不停地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去的地方。我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低着头说,“怎么办啊,妈妈,我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我故作深沉地感叹。
      急什么啊,霍女士揉了一把我的头,“你刚十几岁,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想呢。”
      “想不出来怎么办?”我叹气,悲伤地讲,“完蛋了,我的人生没有方向。”
      霍女士哈哈笑,“人生一定要有方向吗?”
      “当然了。周子由想当飞行员,你们不就很支持吗?”
      霍女士点头:“有梦想当然要支持,不过就算你们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随便去哪片草坪上躺一躺,妈妈也觉得蛮不错。有方向的人只会走一条路,但没方向的话,人生的每个角落都能去逛一逛,无论哪一种都挺好的呀。”
      我低着头,闷闷地说,“可没有志向就做不成大事了。”
      “谁说的?”
      “书上说的。”
      霍女士轻松地讲,“那就换一本好了。”
      啊?我愣住,“所有的书都这样说啊。”
      “那就自己写一本嘛。”
      冬日阳光暖烘烘地流淌,霍女士撕下一块棉花糖给我吃,那片粉红色云朵融化在口腔,我听见她说,“妈妈生你们又不是为了让你们做什么大事。你们两个自由快乐,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事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十几岁的梦想其实和梦话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些一无是处的自我感动罢了,总有一天,现实会抄起大棒打碎所有幼稚鬼的妄想。可是那个时候,老周和霍女士手牵手挡在我们和现实中间,像刺猬一样背负着世界不好的部分,只把温暖安全的肚皮留给我们。
      我曾一度天真地相信,梦想成真就是人生常态,未来光明磊落,不会辜负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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