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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差 第三层抽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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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舟是周三早上走的。
沈棠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回家,发现玄关多了一只黑色的行李箱。陆砚舟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薄。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说:“下周三回。”
沈棠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哦。”
“去香港,跟一家基金谈并购。”
“我又没问你。”
“提前报备。”陆砚舟把电脑合上,“免得有人半夜发现家里少了个人,以为自己见鬼了。”
“你想多了。”沈棠把包挂好,“你不在,我终于能睡个好觉。”
陆砚舟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笑,把电脑塞进包里。
“那祝你这一周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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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晚上,沈棠十点到家。
往常这个点,客厅里要么亮着一盏落地灯,要么传来陆砚舟用键盘敲字的声音。她习惯了在玄关换鞋时听见一点动静——哪怕只是他倒水的声音,或者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咔哒声。
今天没有。
公寓里很安静。是那种把所有家具都包起来的安静,像被抽走了什么。
沈棠站在玄关,把包放到柜子上,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回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冰箱门上那张分界线条约还在,"沈"和"陆"各占一半,中间是一瓶老干妈。她盯着看了两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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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沈棠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主卧的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道窄窄的、浅金色的刀刃。
她侧过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
门是关着的。对面是次卧,也是关着的。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了——不是指陆砚舟真的跟她同床,而是指这个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以前他也早出晚归,但那种"有人在"的感觉是存在的。今天这种感觉消失了。
沈棠把手机拿过来,划开屏幕。
时间是七点十五。陆砚舟大概已经在香港了,那边的早晨。她没有他的航班信息,不知道他住哪家酒店,只知道他周三回。
她盯着微信通讯录里"陆砚舟"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扔到枕边,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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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沈棠约了温晴吃饭。
火锅店热气腾腾,温晴把毛肚涮进锅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
“你话少了。”温晴说,“以前我俩吃饭,你嘴不停,能从你们律所吐槽到你们小区物业。今天吃了半小时,你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沈棠低头夹了一筷子藕片:“案子忙。”
“案子忙?”温晴眯起眼睛,“你忙案子的时候话更多,因为你要骂人解压。”
沈棠没接话。
温晴把筷子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陆砚舟不在?”
沈棠夹藕片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就知道。”温晴笑了,“出差几天?”
“一周。”
“才一周。”温晴说,“你至于吗?魂都没了。”
“我没魂没。”沈棠把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我只是……不太习惯家里有回声。”
温晴看着她,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了然。她没有继续调侃,而是把一盘牛肉推到沈棠面前。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你上次见我的时候也说瘦了。”
“那说明你真的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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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沈棠是被饿醒的。
她起来煮粥,习惯性地从冰箱里拿出两个人的分量,倒进锅里后才想起来陆砚舟不在。她把多出来的米又倒回去一点,动作很慢。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米粒在水里翻滚。她站在灶台边,看着白色的蒸汽往上飘,忽然想起陆砚舟煮过一次粥。
是上上个月她生病那次。她烧得糊涂,半梦半醒间听见厨房里有响动。醒来时床头柜上有一碗白粥,温度刚刚好,米粒熬得很软,旁边放了一小碟切碎的榨菜。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想起来,那碗粥的味道,好像是这房子里唯一被人认真照料过的痕迹。
手机响了。
沈棠拿起来,是一个微信消息。发件人:陆砚舟。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灯火像打翻的颜料,铺在水面上。照片拍得很稳,构图对称,右下角有一小块模糊的船影。
沈棠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临走前说的"提前报备"。这大概也算一种报备——他在告诉她,他到了,他还活着,他记得这边有个人。
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流理台上,继续搅动锅里的粥。蒸汽熏得她眼睛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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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陆砚舟发来第二张照片。
是中环的一条街,行人匆匆,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照片里没有人脸,只有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影,正在过马路。
沈棠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不是陆砚舟,但她知道他是故意拍这个给她的——他在说,这里很多人,但我看见的只有一个路人。
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
她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拍的什么?看不懂。"
然后又删了。
重新打:"香港人走路都这么快?"
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个字显得太冷淡,好像她根本不在意。
但她确实在意。她在意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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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沈棠照常上班。
她开会、写材料、接电话、跟客户沟通。中午在律所楼下买了三明治,坐在工位上吃完。下午三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又是陆砚舟的照片。
这次是一碗云吞面,放在一张木桌上,汤面上浮着几根葱花。
沈棠看着这张照片,忽然笑了。
陆砚舟那样的人,居然会拍一碗云吞面发给她。她想象他坐在香港某家茶餐厅里,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机,对准这碗面按下快门。服务员大概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她回了一条:"看着一般。"
陆砚舟很快回复:"比你的三明治好。"
沈棠:"你怎么知道我在吃三明治?"
陆砚舟:"你工作日中午只吃三明治。"
沈棠:"……"
陆砚舟:"冰箱里有我上周包的饺子,第三层抽屉。你今晚可以煮。"
沈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流进杯子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她握着杯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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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沈棠煮了饺子。
她按照陆砚舟以前说的方法,水开了之后点三次冷水。饺子浮起来的时候,她把它们捞进碗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公寓里很安静。她打开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了陆砚舟发来的三张照片。她都存了,没删。
她一张张看过去。维多利亚港、中环街景、云吞面。
照片都没有配文字,但她好像能从里面读出很多东西——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有空。她以前没发现,原来陆砚舟是这样一个人:话少,但会把行踪拆成碎片,隔着一片海递给她。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碗里还剩两个饺子。她用筷子戳了戳,忽然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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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沈棠醒得很早。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蓝变成浅金。六点四十,她坐起来,拿过手机,点开微信。
陆砚舟没有发新消息。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起床洗漱。
她比平时更仔细地化了妆,换了一件新买的衬衫。出门时她在玄关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茶几上,地板上。那盏落地灯被收在一个角落里。没有人坐在那里。
她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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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晚上,沈棠加班到八点。
从律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忽然收到陆砚舟的消息:"下飞机了。"
沈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本来想回"哦",但想起上次的"哦"让自己后悔了三天。她想了想,打:"吃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问候?她和他什么时候用过这种家常开场?
陆砚舟回复:"还没。"
沈棠:"机场有东西吃。"
陆砚舟:"想回家吃。"
沈棠看着这四个字,心跳忽然慢了一拍。不是那种剧烈的跳动,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的感觉。
她想回"家里没饭",或者"你自己点外卖",但手指停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她只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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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到家时,陆砚舟已经在门口了。
他蹲在玄关,行李箱摊开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沈棠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他了——不是在饭桌上、不是在车里、不是在争执中,而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他蹲在地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回来了?”她问。
“嗯。”陆砚舟站起来,“门卡呢?”
“什么?”
“我门卡找不到了。”他皱着眉,“可能在行李箱夹层里。”
沈棠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你先站一边。”
陆砚舟乖乖站到旁边。
沈棠蹲下来,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西装、衬衫、洗漱包、几份文件、一个充电器。最后在最底下的夹层里,她摸到了那张薄薄的门卡。
“给你。”她把门卡递给他。
陆砚舟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去开门。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怎么了?”沈棠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换了洗发水。”他说。
沈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味道不一样。”
沈棠站起来,把行李箱合上:“那你觉得好闻还是不好闻?”
陆砚舟想了想:“都好闻。”
沈棠张了张嘴,想怼他“这算什么回答”,但话到嘴边,忽然又咽回去了。
因为陆砚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轻,而是带着一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转过身,往厨房走:“我给你煮饺子。”
陆砚舟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还有吗?”
“有。”沈棠说,“第三层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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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在锅里慢慢变热。
沈棠站在灶台前,陆砚舟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她。
“香港怎么样?”她问。
“还行。谈成了。”
“那恭喜你。”
“谢谢。”
沉默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米粒在锅底轻轻翻滚——不对,是饺子。沈棠回过神,用筷子搅了搅。
“你存了吗?”陆砚舟忽然问。
“存什么?”
“照片。”
沈棠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照片?”她故意问。
陆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后,距离很近,但没有碰到她。沈棠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机场和机舱混合的味道。
“我发给你的。”他说,“三张。”
“删了。”
陆砚舟笑了一声。气息落在她耳后,很痒。
“沈棠。”
“干嘛?”
“你撒谎的时候,左肩会动一下。”
沈棠下意识地收紧了肩膀。
陆砚舟又笑了。这次笑声很轻,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饺子要破了。”他说。
沈棠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锅里。饺子确实已经浮上来了,有一只边缘被水泡得有些发白。她赶紧关掉火,用漏勺把它们捞出来。
“你站远一点。”她说。
陆砚舟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厨房。他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饺子盛进碗里,忽然说:“你煮了两个人的量。”
沈棠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确实,二十个饺子,满满一碗。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我……我饿。”
“你中午只吃三明治,”陆砚舟说,“吃不下二十个。”
沈棠把碗放到餐桌上,背对着他:“那你吃不吃?”
“吃。”
“筷子在抽屉里,自己拿。”
陆砚舟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两双筷子,放到碗旁边。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碗里的饺子,说:“谢谢。”
沈棠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他。
“不客气。”她说,“你毕竟交了伙食费。”
“我什么时候交过伙食费?”
“从你的冰箱使用费里扣。”
陆砚舟低头笑了笑,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味道怎么样?”沈棠问。
“比你上次煮的好。”
“我上次什么时候煮过?”
“你生病那次,我让你自己煮,你把水烧干了。”
沈棠想起来了。她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饺子。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无数细小的眼睛。沈棠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这一周其实也不算长。
但他确实回来了。
“下次出差,”沈棠忽然说,“提前说一声。”
陆砚舟抬起头:“我提前说了。”
“你说的是‘下周三回’,不是‘我要出差’。”
“下次我完整报备。”陆砚舟说,“时间、地点、航班、酒店。”
“谁要你报这么细。”
“那你想要哪种报备?”
沈棠低头咬了一口饺子,没回答。
陆砚舟也没追问。他只是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后,他说:“我洗碗。”
“不用。”
“分工。”陆砚舟站起来,“你煮,我洗。”
沈棠看着他站在水池前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肩膀比出发前窄了一点——不是真的瘦了,是疲惫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没那么锋利。
她想说“你去休息吧”,但说出口的却是:“别把洗洁精挤太多。”
陆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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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棠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次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砚舟在收拾行李箱。她听见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听见他把东西放进衣柜的声音,听见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又关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沈棠翻了个身,盯着墙面。主卧和次卧只隔一堵墙,她不知道陆砚舟有没有睡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那三张照片还在。
她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维多利亚港那张。灯火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点,像有人把星星一颗颗撒进海里。
她忽然想起温晴的话:"你至于吗?魂都没了。"
她没有回复那句话。但现在她好像知道答案了。
不是魂没了。是某种她以为自己已经戒掉的习惯,在这一周里被重新唤醒——她习惯了这个房子里有人,习惯了那个人的呼吸、脚步、声音,甚至是他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
这让她有点不安,又有点……安心。
沈棠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翻身的声音。她不知道陆砚舟是不是也没睡着。
但她没有给他发消息。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和隔着一堵墙、另一个人的呼吸。
然后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