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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他们沿着长 ...

  •   他们沿着长街走到城门口,趁着宵禁前出了叩见城。
      小千岁松开杀伽罗,到灌溉的水渠边掬水洗了把脸。月光照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白花花的碎银,他洗干净血迹,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那老店主,是个屠夫。”
      杀伽罗一下子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收留我们并不是好心,而是要用摩呼种的骨头入药。”
      杀伽罗愣了:“药?”
      “对,你每天磨的那些,”小千岁顿了顿,“之前说是送到三十三天享福的伙计,都被他拉到野外的院子里,剁碎了熬成糊,捡出骨头来做药了。”
      杀伽罗吓得后退一步,她想起石臼里那堆白色的东西,细罗筛过后的滑腻触感,还有手指缝里洗不掉的粉末。她想呕,她每天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碾碎的,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是长脸憨厚的话语,是小圆脸叽叽喳喳的笑。
      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妈的……”她声音发颤,“老东西死不足惜!”
      小千岁搭上她的肩,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安抚:“都过去了。”
      杀伽罗抹了把嘴,金色的眼睛湿润着,不知道是呕吐后的反应,还是泪。小千岁叹了口气:“可惜咱们走得太急,该从铺子里顺点药走的。”
      “药……”杀伽罗马上说,“我带了呀。”
      说着,她拿拇指点了点身后的布包:“我总觉着这白粉末不对劲,就顺手抓了点。”
      小千岁这才注意到她背着包袱:“行啊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早收拾好了,”她把包袱往上颠了颠,布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他们说你浑身是血回来,我觉得不对劲,就背着包袱出来的。”
      “漂亮。”小千岁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不知是说她干得漂亮,还是人长得漂亮。杀伽罗只觉得他的指腹粗糙,带着未干的水汽,蹭过她的耳廓,有一瞬温热。
      “我们走。”说着,小千岁重新牵起她的手。
      城外的夜很静,茫茫的野地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的庄户传来,被夜风拉得又长又细。路两旁茴香田的香气淡了,取而代之是泥土和野草的气味,混着水塘里浮萍的腥气。月亮升起来,把两人的影子倒映在田垄上,一前一后,踩着彼此的脚印。
      走了大半夜,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王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建在台地上的高城,比叩见城大了不知多少倍,城墙高得几乎要顶到天上去,灰白色的墙砖在璀璨的星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门洞有三重,像吞人的凶兽之口,威吓着每个想要入城的人。
      城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墙根的阴影下聚了十几个人,有赶着骡车的货商,也有背着竹篓的农人,来早了,缩着膀子等门开。城外是一大片接天的油菜田,花开得正盛,该是艳黄色的,一直铺到城墙根下。
      “还得一个时辰天亮,”小千岁说,“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杀伽罗点头,两人拐下官道,踩着田埂走进油菜花田深处。花茎有半人高,细密的黄花挤挤挨挨,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肩挨着肩坐下,杀伽罗身子歪了歪,靠上小千岁的胳膊。油菜花的香气飘浮在空气里,蜜蜂还没出来,只有风穿过花丛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扇动。
      “睡会儿吧。”小千岁说。
      杀伽罗躺下来,土地柔软,头顶是一片深邃的夜空,几颗残星挂在西边的天际线上,又冷又亮。小千岁贴着她躺下,侧过身,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轻轻的,把她拢在怀里。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声声,沉稳而有力。
      “我们……”杀伽罗忽然说。
      “嗯?”
      “我们进了城……会不会没命?”
      小千岁沉默了一阵,手臂收紧了些:“可能吧。”
      两个人都知道,进了三十三天,就是把性命悬在刀刃上。小千岁的计划是挟持紫金王逼他撤兵,可那是一座王城,层层侍卫,重重宫闱,一个少年和一只摩呼种,想在万军之中擒王,谈何容易。但他们还是来了,从千岁城到叩见城,再到三十三天,一路的血和泥,不能白走。
      油菜花在风里摇晃,花穗拂过杀伽罗的脸颊,痒酥酥的。她睁开眼,透过交叠的花枝望见头顶的星星,稀稀疏疏的几颗,正被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吞没。
      “杀伽罗。”小千岁叫她的名字。
      “嗯?”
      “你好烫啊。”
      杀伽罗摸了摸自己的皮肤,确实还带着高热。
      “你是不是……”小千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要羽化了。”
      羽化?杀伽罗扭身和他对视:“摩呼种不是不能羽化吗?”
      “谁说的?”
      “都这么说,”他们离得很近,鼻尖几乎碰上鼻尖,“摩呼种是虫,不是蝶。”
      “别这么说自己,”小千岁望进她浓金色的眸子,“每隔几年,窝棚那边总有摩呼种羽化的事儿报上来。”
      “摩呼种的翅膀……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小千岁没见过,或者说他不曾感兴趣过。都说摩呼种的翅膀透明无色,与其说是蝶,更像只蜻蜓:“如果你在三十三天羽化,就飞走吧。”
      杀伽罗蹙起眉头。
      “别陪我一起死,飞出三十三天,飞出王城,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小千岁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飞向自由。”
      杀伽罗发现,他用的是“我”,而不是“孤”。她想起来,想起无数次轮回里那个他,风流恣肆,明亮得像初春的阳光。还有沉默寡言的邝野,在广寒绮丽的人造天穹下和她并肩作战。她舍不得他,舍不得他们,他们仿佛是同一个人,又仿佛不是,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皮囊下,她一次又一次走向他,又一次又一次失去他。
      “我不会离开的。”她说。
      小千岁惊讶,还有些欣喜,笨拙地笑了。油菜花的香气弥漫在两人之间,甜得发腻,又带着丝青涩的苦。天边那颗最亮的星终于沉下去,东方泛起一片橘红的光,把整片油菜花田染成熔金般的颜色。
      “天亮了。”小千岁不舍。
      杀伽罗起身,拍掉发间的草屑,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声响,吱呀呀的铰链摩擦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城门缓缓打开。
      人流动起来,骡车嘎吱作响,行人脚步嘈杂。杀伽罗给小千岁重新系上蒙眼布,两人一前一后,汇入进城的队伍里。
      王城自有一派尊贵气象,街面宽阔,能并排跑下六架马车,青石砖磨得光亮,缝隙里填着石灰粉。道路两旁的铺面全是三四层的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琉璃风铃,叮叮咚咚地响。行人摩肩接踵,衣香鬓影,有穿锦袍的贵人,有披绫罗的女子,还有各色玉腰奴,翅色斑斓,金瞳流转,或提灯或捧匣,如画中的谪仙一般。
      小千岁进了城便朝一个方向直走,杀伽罗跟着他,见他走到一扇黑漆门前,门楣上没有匾额,不知是什么地方。
      两人进屋,柜后的管事抬起头,是个圆脸中年人,上下打量他们一番:“摩呼种?”
      小千岁一抱拳:“求见执事。”
      对方眯起眼:“你们是什么人?”
      “药商,”小千岁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有货想献给宫里。”
      对方接过去,解开绳结往里瞧一眼,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皱起眉:“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执事出来了,跟着一个穿玄色短褐的年轻人,腰间系一块玉牌。年轻人看了看小千岁和杀伽罗,面无表情地侧过身:“跟我来吧。”
      他们跟着他上了一辆马车,车帘放下,街上的声响隔绝了大半,年轻人问:“你们怎么知道王上在找让玉腰奴化人的药?”
      小千岁谦卑地答:“摩呼种之间总是有些门道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似乎信了他的话:“一会儿进冷宫,要谨言慎行。”
      “遵命。”小千岁身居高位多年,知道些宫里的秘辛不奇怪,杀伽罗却惊讶,紫金王居然想把玉腰奴变成人,为什么呢?
      马车穿过重重宫门,过了三道关卡,每一道都要验腰牌,在最后一道门前,年轻人掀帘让他们下车。前方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基有两人高,汉白玉的石阶一层一层铺上去,打磨得光可鉴人。殿顶覆着金瓦,日光照耀,一片辉煌烁目的光芒。
      殿门内,隐约可见深处垂着一道雪白的纱幕,两人上了石阶,走进大殿,彩绘的穹顶极高,藻井上连缀着一幅幅迷人的神话图景。
      纱幕后坐着一个人,只能看清个轮廓,周围没有侍卫,偌大的殿堂上只有他们三个。小千岁蓄势待发,杀伽罗注意到他绷紧的身体,心提到了嗓子眼。电光石火间,帘幕后的人动了,一道声音传来,在空阔的穹顶下回荡了许久。
      “小姑娘,抬起头来。”
      那声音稍显阴柔,杀伽罗愣了愣,迟疑着,缓缓抬头。
      殿内光线昏暗,但她金色的瞳仁依然亮得惊人。帘幕后的人影朝前倾了倾,沉默片刻,站起身:“你们随朕来。”
      杀伽罗和小千岁面面相觑,她攥住他的手,跟上紫金王的脚步,穿过大殿,向长长的宫廊深处走去。
      宫廊幽暗,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丹青,杀伽罗随意看去,入眼是个年轻女子的画像,穿一袭绯色宫装,眉眼秾丽,金瞳流转——
      她的心猛地一跳,那画上的人,和她长着同一张脸。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接着看到第二幅。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素雅的青灰色袍子,神态端庄,眼角有了细纹,但那轮廓、眉眼,无一处不是她。第三幅看起来更老些,鬓边已见霜白,但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和她如出一辙。
      她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一幅幅看过去,每张画上都是她的脸。有的笑容温婉,有的神情肃穆,有的藏着凌厉的锋芒,但无一例外,都是她。
      “这怎么……”她一不小心出了声。
      紫金王在前头停下来,徐徐转身。
      廊顶的天窗落下一道光,正照在那脸上,杀伽罗看清了她的面容,怔在原地。又是一张相同的脸,只是沧桑些,浓金色的瞳孔深处,映着杀伽罗的倒影。
      “画上的人,”她说,“便是历代紫金王。”
      杀伽罗愕然。
      紫金王从腰间拔剑,温和地笑:“今天之后,会有一幅新画挂上去,不是你,便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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