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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清早,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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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街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药铺门口停了辆带篷的驴车,车板上铺着干草,草上垫了两条旧褥子,老店主驼着背坐在车头,畸形的翅膀在晨风里微微打颤。
伙计们挤在门口,来给长脸和小千岁送行。长脸怀里塞了不少东西,红着眼眶,声音哑哑的:“等到了王城,我给你们捎好东西回来!”
杀伽罗牵着小千岁,低声说:“你跟着店里的车走,有利于隐藏身份,我这两天找个机会就去找你。”
小千岁明白,点了点头。
他摸到车边,一垫脚坐上去,老店主甩起鞭子,驴车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长脸趴在车尾朝伙计们挥手,嗓门亮堂堂的:“等我的消息!”
伙计们跟着车走了几步,喊着“记得捎信”。杀伽罗也挥着手,看着车子拐出巷口,灰布车篷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终被街角的墙影吞没了。
驴车出了城,土路两旁的茴香田翻着灰绿色的浪,空气里浮着一股辛烈的香气。长脸盘腿坐在车尾的褥子上,两条胳膊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嘴角咧得合不拢。
“我昨晚一宿没睡,”他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翻来覆去就是想,王城的日子是啥样呢,在大店里干活儿,是啥样呢?”
老店主坐在前头,鞭子有一搭没一搭落在驴背上,没接话。
长脸自顾自地说:“听人说三十三天的贵人们都穿金戴银的,连院子里养的玉腰奴身上都是绫罗绸缎……”
驴车颠簸了半个多时辰,路越来越窄,茴香田渐渐稀了,远处有几道灰扑扑的土墙,像是废弃的庄院,歪歪斜斜立在荒地里。
老店主勒住驴子,车子慢下来,拐上一条岔道。道两边是高高的土坎,坎上长满了野枸杞,枝条乱糟糟垂下来,几乎把路遮住。驴车的篷顶擦着枸杞枝条过去,干枯的叶子簌簌落在车板上。
“怎么走这儿,”长脸从车尾探出头,“官道不是往前走吗?”
老店主头也不回:“抄个近道,这一带全是沟沟坎坎,走大路反而绕远。”
长脸“哦”了一声,缩回车篷里,又去憧憬王城的繁华了。
小千岁不动声色直了直腰,方才老店主分明是往偏西的方向拐的,三十三天在叩见城的正北,越走越偏,这不是近道,是离了路。
他没作声,驴车又走了一会儿,在一处灰扑扑的院墙前停下。
院子很大,墙是土夯的,有几处塌了半截,露出里头的骨架。院门是两扇厚厚的木板,门上钉着铁条,门轴锈得厉害,一推便发出尖利的呻吟。
院子里迎出来两个人,粗布短褐,腰间扎着麻绳,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干力气活的。他们见了老店主,也不招呼,只帮着把驴车赶进去。
“这是啥地方,”长脸跳下车,环顾四周,“咱不是去三十三天吗?”
老店主从车头慢慢下来,佝偻着背:“歇一歇,我这儿有个老友,顺道送点东西。”
长脸不疑有他,乖乖跟着进屋。
正屋的门开着,屋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条案上点着一根蜡。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四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摞粗瓷碗,桌上搁着两只黑陶酒壶,壶口用红布塞着。
“坐吧。”老店主在桌边坐下,抬手示意他俩。
长脸马上坐下,小千岁迟疑了一瞬,也坐下来。
老店主给他俩倒了两碗酒,酒液呈琥珀色,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长脸端起来闻了闻,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好烈啊!”
“是贺你们进王城的酒,”老店主自己也倒了一碗,举了举,“到了三十三天就不方便庆祝了,算是老朽的一点心意。”
长脸端起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碗,辣得龇牙咧嘴:“好家伙!这酒真够劲!”说着,把剩下的半碗也干了。
小千岁把酒端到唇边,只意思着抿了一点。
老店主又给他们倒,长脸来者不拒,说着“谢主家栽培”之类的话,一碗接一碗下肚。没一会儿,他就趴在了桌上,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金色的瞳仁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四肢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只被抽去了骨头的布袋。
小千岁的舌尖麻痹,他明明只喝了一点,眼下也晕晕地想睡。他立刻意识到,这酒里掺了东西。
老店主看了他们一眼,抬手招呼院里的两个人:“抬进去吧。”
两个汉子进来,一人拖长脸,一人拖小千岁,像拖两袋新打的粮食,把他们拖出屋子。长脸右脚的鞋子蹭掉了,落在门槛边。
小千岁迷迷糊糊,像是在半睡半醒间,那药劲儿太上头,脑袋里仿佛塞了一团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挣扎着想起身,但四肢异常沉重,耳中传来沉闷的钝响,他咬紧牙关,勉强扯掉蒙眼布,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案上铺着油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长脸仰面躺在案上,身体摊开,右手右脚不见了,头朝外耷拉着,眼睛半睁着,金色的瞳仁涣散地对着天花板。
粗壮汉子背对着小千岁,手里拎着一把斧子,斧刃在日光里一闪,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钝响。长脸的脑袋从脖子上断开,咚地一声落在木案边沿,滚了两滚,停在油布上,眼睛朝着小千岁的方向瞪得溜圆。
小千岁一下子醒过来,撑着身边的物什想爬起来。
一瞬间,他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像有一千只蜂子同时在颅骨里振翅。他见那斧子又扬起来,朝着长脸的肩膀落下去,骨节和肌肉被劈开的声音隔着一层混沌的嗡鸣钻进耳朵,令人毛骨悚然。
他往四周看,这是间偏房,角落里横七竖八堆着散乱的肢体,胳膊、腿、内脏,发出血腥的臭气。另一边是一只大铁锅,锅里正煮着皮肉翻卷的躯干,连着肉的骨头从绽开的皮肤里支出来,白森森的。
小千岁胃里一阵翻涌,忙捂住嘴巴,只有一股酸水从喉咙底涌上来,烧得嗓子眼疼。他轻手轻脚起身,落地时脚下一瞬虚浮。
汉子听见声音,猛回过头。他脸上溅了几滴暗红,见小千岁站在背后,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抡着斧子劈过来。
小千岁侧身闪开,斧刃贴着他的肩膀劈下去,砍在桌案上,木屑四溅。他顺势抓住汉子的手腕,一拧一压,另一只手劈上汉子的肘窝,斧子脱了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汉子吃痛哀嚎,想用头去撞他的面门,小千岁拿膝盖顶进汉子的小腹,把他整个人撞出去,后脑磕在木案边沿,扑通一下软倒了。
小千岁捡起地上的斧子,掂了掂,汉子倒在血泊里动不了,他一斧子下去,结果了这条作恶多端的歹命。他转身想走,这时房门被从外推开。
老店主衰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日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投在血淋淋的油布上。
他先看见倒地的汉子,又看见小千岁手里滴血的斧子,浑浊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你是人类。”
小千岁黑色的瞳仁死死瞪着他,攥紧了斧子。
老店主的神情松弛,没有一丝慌乱,慢悠悠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沉甸甸的,铜钱的碰撞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脆:“既然是人,何苦管虫子的闲事。”
他把钱袋扔到案上,落在油布边,溅起几点暗红的飞沫。
小千岁的喉咙动了动,老家伙说得对,他何苦管几只虫子的死活,他这样的人上人,又何曾管过虫子的死活。斧子就要放下,一偏头,他看见了长脸的眼睛,眼珠子已经混浊,像两粒蒙了尘的琉璃。
“先前的小圆脸……”他问,“也在这儿吗?”
“是啊,”老店主驼着背,慢吞吞走了几步,目光在各处断肢上逡巡,最后含糊地说,“就在哪堆里头吧,乱得很,记不清了。”
他这话说得太轻巧,好像一个活蹦乱跳会说会笑的少年,和这些堆在墙角、煮在锅里、剁在案上的零碎东西,没有什么分别。
小千岁握紧了斧柄:“为什么……”
“为什么?”老店主摊了摊手,“因为摩呼种用茴香叶养过,磨出来的骨粉是治痛风的良药啊。”
他呵呵笑着:“三十三天那么多贵人,成日喝酒吃肉,痛起来总要找我问药。”
所以杀伽罗成日里磨的——
“就是这些骨头,”老店主转过身,畸形的翅膀在背后怪异地扑闪,“养了店里那么些虫子,他们该感恩哪……”
小千岁举起斧子,眼里没有丝毫怜悯。
他从偏房出来,野风从塌了半截的土墙缺口灌进来,灌进他的破衣裳。袖口和前襟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子,像开了一身的梅花。
他一步步走回叩见城,到药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雾气重新漫上来,铺子门口几个伙计正在上板,看见他浑身是血从巷口过来,全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他们喊起来,“快去叫杀伽罗!”
他在铺子门口停住,平静地说:“老店主死了。”
伙计们面面相觑,有人走近来,目光带着震惊和狐疑:“你不是瞎子?你的眼睛……”
那不是摩呼种的眼睛,这是个身上沾着血的人类。
“是你……杀了老店主?”他们颤声问。
小千岁没有否认。
“你……老店主收留你,给你治伤,给你吃住,还送你去王城,”最后,他们说,“人类果然没有好东西!”
他们围上来,挽着袖子要动手,混乱中有人踢翻了门边的药筛子,白粉末扬起来,浮在暮色里,细蒙蒙的一片。
小千岁看着他们,这些年轻的金色眼睛,亮闪闪的,还盛满了对恩人的感激,对王城的向往,对三十三天的梦。
他不忍心,不忍心撕开血淋淋的事实,击碎他们最后的幻想。
“走吧,”他只是说,“离开这儿,去寻新的路。”
“畜生!”他们捡起地上的药杵,朝他砸过来,“你凭什么断我们的路!”
这时杀伽罗从铺子里出来,看见满身是血的他:“你怎么——”
小千岁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那片皮肤仍带着高热,他拉着她穿过伙计们的谩骂,穿过叩见城最后的夜色,走上雾气弥漫的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