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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驴车碾过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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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车碾过叩见城的青石街面,杀伽罗坐在空车上,长脸在前头赶车,鞭子虚虚甩着,不真抽。日头已经偏西,铺面的影子从东边斜过来,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巷口一拐,远远听见药铺里传来嘈杂的说笑声,小圆脸的尖嗓门分外高亢,像只雀儿扑棱棱地飞。杀伽罗跳下车,长脸拴好驴子,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药铺。
柜台后挤着三四个摩呼种,都是店里的伙计,平日里闷头磨药,此时围成一圈,小圆脸站在中间,脸红扑扑的,眼珠子亮得像两粒金豆子。
“回来啦,”小圆脸看见长脸和杀伽罗,分外高兴,“这次选中我了!”
杀伽罗一头雾水:“啊?”
“送去三十三天,”伙计们抢着说,“咱们店里干活儿最好最卖力的,就挑走送到王城的大店去,那儿吃得好住得好,再不用窝在这小铺子里磨白石头了!”
长脸的表情不太好,但很快恢复如常,拍拍小圆脸的肩:“你小子真走运!”
“哎呀,”小圆脸搓着手,脚尖在地上碾来碾去,恨不得长出翅膀这就飞去王城的花花世界,“说是这两天就动身,我夜里还怎么睡得着啊!”
伙计们七嘴八舌,小圆脸被簇拥着往后院走,大概是去收拾他那点可怜的家当。
杀伽罗替他高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没见小千岁的影子。
“我兄弟呢?”她问。
“后院呢,”有人答,“他胳膊不方便,老店主没给他派活儿,让他在屋里歇着。”
杀伽罗绕过柜台,穿过堆着药材的窄廊,推开后院的门。日头从西边的墙头斜照进来,把沙土地晒得暖洋洋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茴香,风一吹沙沙地响。
小千岁坐在门槛上,左臂缠着夹板,两眼蒙着布条,正躲在屋檐的阴影下发呆。
“我回来了。”她到他身边蹲下。
小千岁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弯了弯嘴角:“送个药怎么这么久,还以为你丢下孤自己跑了。”
“真是贼喊捉贼,”杀伽罗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坐下来,“也不知道是谁把我卖给蝶贩子,自己跑了。”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伸进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纸角沁着油渍,热乎乎的:“喏,给你的。”
小千岁接过纸包,摸索着打开,一股焦香气扑出来。
“麦饼?”他笑了。
“回来路上偷着买的,”杀伽罗四下看了看,“你又不是摩呼种,吃不了茴香叶汤,我怕把你饿死。”
小千岁在蒙眼布下白了她一眼,把饼凑到嘴边,大大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笑:“嘿嘿,好吃。”
他这哪还有小千岁的矜贵样子,十足十一个淳朴的乡下孩子。杀伽罗抿着笑起身,身子忽然一轻,被揽着腰抱起来。小千岁单手搂着她,稳稳转了两圈,夕阳从墙头照下,把他们的影子染上金红,在沙土地上摇摇晃晃。
“放我下来,”杀伽罗急了,“你胳膊还伤着!”
“我没用坏手。”小千岁仰着脸,布条蒙着眼,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口白牙。
杀伽罗脸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想挣扎又怕扯着他的伤,只得抱怨:“真是公子哥儿脾气,胡闹……”
小千岁把她放下来,扬了扬手里的饼子,脸上是少年人得意忘形的笑:“再吃那茴香叶汤,孤真要活不起了!”
杀伽罗气鼓鼓整理裙子,脸颊发烫,不,不只脸颊,好像全身的皮肤都热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淡而琐碎。杀伽罗天不亮就起来磨药,石臼里的白粉末一天比一天多,筛过的细末装进纸袋,码在柜台的角落。长脸负责送货和采买,其他几个伙计管着炉子和院子,各有各的忙。
小千岁的胳膊一天天好起来,拆了木板,只用布条松松缠着,慢慢能活动了。杀伽罗磨药时,他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把碾碎的粉末一勺勺舀进筛子里。他虽蒙着眼,动作却准,指腹触到碗沿便停下,分毫不差。
“你手艺倒不错。”杀伽罗撇嘴夸了他一句。
“从小习武,”小千岁熟练地舀着药粉,“这点小活儿对孤不算什么。”
杀伽罗拿胳膊肘顶他:“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小千岁歪了歪身子,手里的药粉差点洒了,嘴里叫着“别闹别闹”,手却伸过来捉她的腕子。杀伽罗往后一闪,撞到身后的药架子,药材哗啦啦掉下来,砸了两人一身。
“你看看你,”小千岁先发制人,“冒失鬼。”
杀伽罗呸呸吐掉嘴边的碎药屑:“你等我收拾完这堆东西就来收拾你!”
她弯腰去捡散落的药包,小千岁蹲下来帮忙,手心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一愣:“你怎么这么热?”
“啊?”杀伽罗自顾自捡药,没理会。
“你发烧了,”小千岁的眉头蹙起,反手摸上她的额头,“烫得很。”
“哪有,”杀伽罗别扭地拂开他的手,“我好好的,就是跟你闹,出了汗。”
“不对,”小千岁又摸了她的脸颊和脖颈,“你是发烧了。”
杀伽罗背过身,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比平时热一些,可她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反倒精神得很,手脚也利索。
“许是这两天活儿多,”她把捡好的药包摞回架子上,“摩呼种没那么娇气。”
小千岁没再说什么,接下来的几天,他时不时就触一下她的额角,发现她一直发着烧,没退过。
这天,老店主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店里,提着一盏灯笼,白纸红墨,写了个“选”字。
伙计们全围上来,长脸挤在最前面,两手搓着衣角,紧张得嘴唇发干。小圆脸走了,店里干活儿最多的就属他和杀伽罗,他来得早,资历老,怎么也该轮到他了。
老店主咳嗽一声,浑浊的金色眼睛从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角落:“你,”他抬起手,“后天一早出发。”
杀伽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惊讶了,居然是小千岁。
长脸唇上的血色刷地褪去,嘴角抖了抖,话没出口,人已经冲到老店主面前。他个子不高,站在驼背的老人面前,仍像是一堵墙。
“我……不服!”长脸的声音又急又涩,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小圆脸先走,我没说的,可这家伙才来几天啊?”
小千岁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摸索着走上前。
“他是个瞎子!胳膊还断了,根本没干过什么活儿!”
老店主抬了抬眼皮,不紧不慢地说:“就因为他瞎了,又断了胳膊,才照顾他。”
长脸噎住。
“一个这样的孩子,我们不照顾他,让他怎么活?我收留你们在店里,就是本着一颗善心,要给弱者一条活路。”
无懈可击的理由,长脸讪了脸,可他执拗着,舍不得放弃:“那我呢,我在这儿干了快半年,磨药、筛粉、搬货、送货,甚至烧水劈柴,收拾院子,哪一样不是我干的最多!”
铺子里静悄悄的,几个伙计都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老店主沉默了一会儿,疲惫地挥了挥手:“下次,下次就是你。”
长脸的脸憋得通红,咕哝了一声:“这不公平!”
他转身冲出店面,跑到店门口的大街上,扑通一声跪下。
杀伽罗从柜台后走出来,到小千岁身边:“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呢?”
是呀,小千岁也不解,怎么会是自己,他明明是个白吃饭的,毫无用处。
晚上,杀伽罗去巷口打水,见长脸直挺挺还跪在店门前。
青砖地又冷又硬,夜风从坊外灌进来,把屋檐下的干茴香吹得哗啦响。长脸跪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
她提着水桶,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没过去,转身回了后院。杂屋亮着灯,小千岁坐在床沿,听见她进来,问:“他还在跪着?”
“嗯。”
小千岁沉默起身,单手理了理衣裳,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找老店主。”
杀伽罗没拦他。
他穿过院子,推开药铺侧面的小门,老店主正在后堂一盏油灯下抄方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胳膊好透了吧?”
“多谢老人家,好得差不多了,”小千岁深鞠一躬,说,“三十三天我不去了,还是让长脸兄弟去吧。”
老店主放下笔:“你倒是有情有义。”
小千岁向他辞行:“我和杀伽罗,我们明天便打算离……”
“三十三天,”老店主打断他,灯影在那干瘦的脸上晃动,畸形的翅膀在背后怪异地抽动,“多少人想去而不得啊。”
小千岁没作声,他主意已定。
老店主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复杂的东西,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你去,长脸也去,我豁出这张老脸,跟大店那边磨一磨。”
小千岁觉得奇怪,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不用了,我……”
“小子,”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莫要拒人好意。”
小千岁住了口,他和杀伽罗反正也要去三十三天,只是面前这龙种老者,总让他觉得不是善类。
街面上,月亮高高升起,清清冷冷的银光铺了一地,长脸孤零零跪着,缩成一团。
小千岁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老店主答应了,你也去。”
长脸猛抬起头,眼睛发红,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真的?”
“真的,”小千岁说,“我们一起走。”
长脸麻着两条腿跳起来,湿着眼眶,一把抱住他的膀子,含混地说着谢谢。小千岁让一只虫子抱着,又不好挣,便尴尬地搀住他的手臂,感受着他的开怀。
杀伽罗从店里出来,月光照在她身上,把纤瘦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她看着小千岁被长脸缠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