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见我》呛火

54、第 54 章 他们绕过极

　　他们绕过极乐城，一路往北，走了整整五天。官道宽起来，路面铺了碎石，路两旁的野地被整齐的田垄取代，远处出现连片的青瓦屋顶，炊烟在暮色里笔直升起，又被晚风吹散，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杀伽罗踩在碎石路上，脚趾磨得生疼，小千岁走在她身边，衣裳被汗水浸透了又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儿。”他指着前方的地平线。
　　杀伽罗眯起眼，天际线上，一片金光在暮色深处浮着，像谁把一捧碎金撒在了云里。
　　“三十三天。”小千岁说。
　　金光是宫殿的屋顶，整座王城建在一座隆起的台地上，望去像一只蛰伏的巨兽。脊背上层叠的鳞甲是连绵起伏的宫墙，最高那座高耸入云，檐角挑起的弧度像一把把朝天的刀刃，尖上凝着夕阳的血色。
　　“明天能到吗？”她问。
　　“先到叩见城，”小千岁说，“就在前面不远。”
　　叩见城是王城之下最后一座藩城，城外的土地被开垦得整整齐齐，大片的茴香田延伸到城墙根下，细碎的叶子在风中翻涌着灰绿的浪。田埂上偶有挑担的农人走过，一派悠闲恬淡的乡间景色。
　　城墙近了，墙砖是少见的灰白色，墙根生着青苔，墙头上每隔几丈插一面杏黄旗。城门敞着，有赶着驴车的商贩，也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僧，还有拴着玉腰奴的贵人车驾。
　　杀伽罗想了想，从裙腰上撕下一条绸带。
　　“做什么？”小千岁不解。
　　“王城脚下，人多眼杂，”杀伽罗抖开布条，踮起脚，比了比他的眉眼，“万一把你认出来呢？”
　　小千岁稍低下头，由着她摆弄。
　　她把布条给他缠上，在脑后打了个结：“眼睛一蒙，和我走在一起，只当你也是一只摩呼种。”
　　“要孤装成玉腰奴？”小千岁漂亮的眼睛被遮住，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抿紧的嘴唇。长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灰布衣裳，满是泥泞的靴子，看上去确实不起眼了。
　　“走。”杀伽罗牵起他的手，紧紧挽住。
　　手指扣在一起的瞬间，小千岁的掌心僵硬，随即慢慢放松，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杀伽罗假装没感觉到，拉着他进了城门。
　　一条笔直的大街迎面而来，路面铺着水磨青砖，缝隙里填了细沙，踩上去坚实平整。街两侧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酒旗在晚风里飘摇，幌子上烫了金字，各式各样的灯笼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温柔地漾开。
　　远处，天边浮着一道金线，那是三十三天的金顶，在渐暗的天光里越发醒目。
　　“怎么停了？”小千岁问。
　　杀伽罗把目光从金顶上收回来：“你跟着我就得了，哪那么多话。”
　　“孤怕你把孤带到沟里去。”
　　“你还别说，我真有此意。”
　　几个青皮后生扎堆坐在一家茶棚外的条凳上，嗑着瓜子，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其中一个瘦长脸瞥见杀伽罗和她身后蒙着眼的小千岁，瓜子皮往地上一啐，朝同伴努了努嘴。
　　几个人晃晃悠悠站起来，横着步子堵到路中间。
　　“哟，”瘦长脸歪着头，“哪来的两只虫子？”
　　杀伽罗攥着小千岁的手，侧身想绕过去，一个光头胖子跨了一步，挡住他们的去路。
　　“这只怎么啦，”瘦长脸伸手去拨小千岁的脸，“瞎了？”
　　杀伽罗挥开他的手：“劳驾让让。”
　　“好大的脾气，”瘦长脸龇出一口腐烂的黄牙，“臭外地的，在我们叩见城，虫子只配钻□□，”说着，他抬脚跺了跺，“喏，从这儿爬过去，爷就让你们走。”
　　杀伽罗压着怒气，不屈地扬起眼眉。
　　瘦长脸蹬着她，光头胖子先动了，蒲扇似的手掌揪住她的衣领，把她往旁边一搡。杀伽罗脚下一滑，后背撞上街边的石阶，后脑磕在石棱上，眼前一花。
　　小千岁下意识往声音的方向迈了一步，五指伸开，又生生收回来。布条遮着眼，他看不见杀伽罗在哪，只听见那几个青皮骂骂咧咧，似乎踢着什么。
　　他弯下腰，左手已经摸到靴筒里的短匕，忽然想起进城前，杀伽罗曾对他说：“我的小千岁爷，沉住气，千万别暴露身份。”
　　他忍了又忍，把刀柄推回去。
　　杀伽罗的痛哼钻进耳朵，又细又短，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他循声扑过去：“你们别打她！”
　　瘦长脸绊了他一脚，嗤笑：”瞎了还想逞英雄？”
　　小千岁摔在地上，反手抓住瘦长脸的脚踝，光头胖子骂了一句，抡起拳头朝他的面门砸来。小千岁侧身避了，幅度不敢太大，怕显出武艺底子。胖子第二拳又来，这回扫向他的左臂，他犹豫了一瞬，到底没躲。
　　咔嚓一声，筋骨错位的声音传来，像一根树枝被生生折断。小千岁白了脸，咬着牙，愣是没出声。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瘦长脸心满意足，朝小千岁后背踹了一脚，威风凛凛的：“臭虫子，别让爷再看见，走！”
　　他们叫嚣着走了，街上的行人只远远看着，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杀伽罗嘴角破了，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踉跄着奔到小千岁身边，见他左臂耷拉着，指尖微微发抖。
　　“孤没事……”他还在逞强。
　　她搀住他另一边胳膊，两个人跌跌撞撞，贴着一溜铺面的屋檐走。天彻底暗了，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光晃在他们脸上，小千岁的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
　　“这边。”她看见一条窄巷，扶着他拐进去。巷子逼仄，只有墙角一盏纸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欲灭，她让他靠墙坐下，伸手去摸他的左臂。
　　他瑟缩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
　　“脱臼了。”她不会接骨，只能解下自己的裙带，把他的左臂固定住。
　　“小伤，”他怕她担心，“养几天就好。”
　　“疼吗？”杀伽罗蹲在他面前，额上的血已经凝了，黑红的一小片。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巷口忽然一亮，一个纸灯笼移过来，光晕里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杀伽罗猛地站起，挡在小千岁身前。
　　“别怕，”一把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和缓，“老朽在前头都瞧见了。”
　　灯笼移近，映出一张干瘦的脸，居然是个玉腰奴，佝偻着背，肩胛后面支出两片畸形的翅膀。翅面皱巴巴缩成一团，颜色灰白，毫无光泽。像是个龙种，年轻时大概也艳丽过，可眼下只剩两坨不成形状的肉疙瘩，垂在脊背两侧。
　　“我在前面街上开了间药铺，”老人说着，目光落在小千岁的伤臂上，“你们到铺子里来吧，我给你们瞧瞧。”
　　杀伽罗只犹豫了一瞬，便点了点头。
　　药铺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柜台后面整墙的抽屉，贴满了黄纸签，写着些古怪的名字。铺子里弥漫着药气，混着某种矿物烧灼后的焦涩味，柜台上放着一只石臼，臼里还有些没扫净的白色粉末。
　　老人帮小千岁正了骨，用两片木板把左臂夹住，缠上布条，手法利落：“店里缺人手，你们若是没地方去，先在这儿住下，管吃管住，活儿不重，每天帮着捣捣药就行。”
　　杀伽罗朝柜台后看去，有一只竹筐，筐里堆着些怪异的白东西。她拿起一小块，质地疏松，一抠就能抠下细末。
　　“这是什么？”她问。
　　“宝贝药，”老人呵呵笑着，朝后堂去，“后院有空房，饭在灶上，茴香叶煮的汤，你们只管吃那个，铺子里没别的吃食。”
　　“茴香……叶？”小千岁蹙眉。
　　老人停下，侧过头，灯笼光把他半边脸照得苍黄：“我这儿的规矩，要留下，不能吃旁的东西。”
　　小千岁没再追问，出门在外，有人收留已是恩惠。
　　后院比前店敞亮不少，两个摩呼种从灶房里探出头，都是十来岁的样子，一个圆脸，一个长脸，金色的瞳子亮闪闪。
　　“新来的？”小圆脸擦着手跑来，“走，我带你们看看住处！”
　　屋子是挨着的两间，其中一间堆着药材，另一间空着一张板床，“你俩挤挤，”小圆脸笑得热络，“铺盖是干净的，今儿刚晒过。”
　　杀伽罗脸颊微红，小千岁的耳朵尖也变了色，小圆脸浑然不觉，还唠叨着：“你俩瘦，挤一挤没问题！”
　　杀伽罗尴尬地颔首：“多谢……”
　　两人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一灯如豆，窄床靠着墙，铺着蓝花褥子，散发出一股太阳的味道。小千岁闷声说：“孤那个……睡地上。”
　　“睡什么地上，”杀伽罗背对着他铺床，“你胳膊还伤着。”
　　小千岁没吱声，过了许久，才咕哝了一句：“孤怕你揍孤，孤胳膊都……”
　　“闭嘴。”她吹了灯，卷着铺盖到地上躺下。
　　黑暗里，两人默默无声，小千岁的呼吸渐渐均匀，杀伽罗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听着远处三十三天隐约传来的钟声，长长短短，飘渺得像是叹息。
　　第二天一早，小圆脸来喊他们开工，早饭果然是一碗茴香叶汤，烂叶子在碗里浮沉，喝下去有股淡淡的苦味。
　　磨药的活儿不难，就是把那堆白东西放进石臼，慢慢碾成粉末，再用细罗筛过盛起来。杀伽□□了一上午，手指缝里全是白腻腻的末子，她认真瞧了，瞧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中午，长脸来叫她，说是有单药要送到城南，叫她一起去押车。两人赶着驴车，晃晃悠悠上了路，一路闲聊，不知道怎么聊到了天种。
　　“不是说天种在天上，人间见不着吗？”杀伽罗坐在药袋子中间。
　　长脸靠在车辕上，摇着皮鞭：“听老店主说，每八百年会出一只的。”
　　“八百年？”
　　“老店主是这样说的，他还说天种是神灵般的存在，能颠倒天地！”
　　颠倒天地，杀伽罗轻笑：“都是传说。”
　　“传说第一只天种出现在两千四百年前，”长脸甩起鞭子，兴致勃勃的，“在东南方的一座小城，当时四海都震动了，金光漫天，星落如雨！”
　　杀伽罗当是听故事：“东南方的小城啊……”
　　“对，现在是座大城了，”到了地方，长脸跳下车，拉住驴子，“就是千岁城。”
　　杀伽罗一愣，随着车停，额头撞上旁边的药袋子，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