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见我》呛火

53、第 53 章 出了千

　　出了千岁城，往北，官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隐在荒草间的小径。两侧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穗子灰白，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泥土路面上留着野兔和狐狸的脚印，偶尔还能看到一道蛇腹滑过的细痕，弯弯曲曲伸向暗处。
　　走着走着，小千岁放慢步子，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目光朝身后斜了一眼。
　　“怎么了？”杀伽罗问。
　　“有人跟着，”小千岁说，“芦苇丛里，隔了大概百来步。”
　　杀伽罗回头去看，芦苇高密，什么也瞧不见。她凝神细听，果然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断断续续。
　　“一个人？”她问。
　　“听脚步是一个，”小千岁撇了撇嘴，“步子轻，是个瘦子，不用管他，走咱们的。”
　　杀伽罗不再多问，跟着他继续赶路。小千岁虽然才十七八岁，又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纨绔子弟，但并不像表面那样吊儿郎当。他自幼习武，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他说不打紧，那大约是真构不成什么威胁。
　　日头毒了起来，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干燥的土腥味。芦苇渐渐稀疏，取而代之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槐树，树荫稀薄，挡不住暑气。杀伽罗额上沁出细汗，嗓子也干，小千岁解下腰间的皮囊晃了晃，空了。
　　“你在这儿等着，孤去找水。”他说。
　　“还是我去吧。”杀伽罗想他毕竟是主子。
　　“不用，没那么娇贵。”小千岁把包袱往她怀里一塞，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拿着，孤一会儿就回来。”
　　他转身钻进路旁的林子，灰蓝色的背影很快被枝叶和藤蔓吞没。
　　杀伽罗靠着槐树坐下来，包袱搁在膝上，林子里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叫破了，偶尔有一阵风穿过树丛，带着草木晒蔫后微微发苦的气味。
　　突然，一道瘦小的人影从芦苇丛窜出来，直扑向她。这人精瘦，两只眼睛又细又长，像刀划出来的两道口子。他一手抓住杀伽罗的胳膊，另一手捂上她的嘴，动作迅捷。
　　短匕脱手掉在地上，杀伽罗顾不上去捡，死死抠住那只捂她嘴的手。指甲嵌进肉里，痛得那人嘶了一声，把她往芦苇丛里拖。
　　杀伽罗被捂住的嘴里挤出含混的声音，膝盖猛地朝上一顶，正中那人小腹。瘦子闷哼一声，弓下腰去，杀伽罗趁机挣开他，手指胡乱在地上摸，摸到了短匕的刀柄。
　　就在这时，一道灰蓝色的影子，一脚踹在瘦子背后。力道之大，瘦子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朝下栽进芦苇丛，半天爬不起来。
　　小千岁拎着两只灌满水的皮囊，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他眼神冰冷，上去又补了一脚，踹在瘦子后腰上，踹得那人蜷成一团哀叫连连。
　　“滚！”小千岁的声音不大，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再让我看见你，把你的腿卸了！”
　　瘦子连滚带爬钻进芦苇丛，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千岁转身拉起杀伽罗，她喘着粗气，一绺碎发黏在嘴角，接过他递来的皮囊，猛灌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没事吧？”小千岁的声音软下来。
　　杀伽罗擦了把嘴，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大概是蝶贩子，”小千岁说，“专拐玉腰奴的。”
　　“蝶……贩子？”杀伽罗头一回听说。
　　“城里千般好，出了城就没那么太平了，”小千岁牵起她的手，边走边说，“摩呼种虽然没翅膀，但也能卖几个钱，无本的买卖，总有人做。
　　“无本的买卖……”杀伽罗重复这几个字，“我活生生一条命，在人类眼里，不过是一桩无本的买卖。”
　　小千岁蹙眉，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该这样的，”她说，“玉腰奴不该活在人类的阴影下，这世道欠玉腰奴一份平等和自由。”
　　小千岁笑了，带着高位者惯常的冷淡：“杀伽罗，别太幼稚了，开天辟地以来，玉腰奴就是人类的财产。它们的翅膀、身体、骨骼，每一样都属于豢养它们的主人，没有主人的庇护，就像刚刚，你就被抓走、被贩卖了。”
　　杀伽罗停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只有在人类的城里，它们才能好好活着，哪怕是被欺凌、被当作玩物。除非有一天，玉腰奴能强大到反杀人类，否则，这个局面不是谁下一道命令就能改变的。”
　　他的意思是，弱肉强食，弱者活该。
　　“我也是玉腰奴，”杀伽罗露出挑衅的神态，“按你说的，我也该被奴役、被玩弄，像条狗一样被拴起来？”
　　小千岁愣了，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你怎么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欺上来，“我不也是你的财产吗？”
　　“孤、孤什么都给你最好的，”小千岁急急辩白，“等了结这件事，我们回千岁城，孤会给你最体面的生活，比任何一个摩呼种，不，夜叉种、修罗种还要强！”
　　这回轮到杀伽罗笑了：“给我最好的……意思是你不给，我就不配有了是吗？”
　　小千岁不理解她在计较什么：“你要什么孤给什么，还不够吗？”
　　“我不稀罕你的施舍。”
　　“施舍”两个字激怒了小千岁，他挑起眉，声音也沉了几分，“你觉得孤在施舍你？”
　　“难道不是吗，”杀伽罗回瞪着他，“你喜欢我时，给我名字，给我体面，你哪天要是不喜欢我了，我是不是就变回‘臭虫子’了？”
　　小千岁的脸一下子白了，嚯地甩开她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狠话，但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吧。”他转过身，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朝前走。
　　杀伽罗没作声，跟在他身后，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两人僵持着，谁也不开口，只有脚步声踩在干土上，闷闷地响。
　　日头偏西，光线柔和起来，走了没多远，前头路旁闪出两个人。杀伽罗一看，正是方才掳她的那个瘦子，还带着一个粗壮的家伙，满脸横肉，膀大腰圆，腰间别着一把砍刀。
　　瘦子捂着后腰，指着他们俩，朝那壮汉嘀咕了几句。壮汉眯眼打量了小千岁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杀伽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兄弟，”壮汉上前两步，叉着腰，“打个商量？”
　　小千岁没有表情，漠然看着他。
　　壮汉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掂了掂，里面的铜钱哗啦响：“你开个价，这只虫子卖给我，你看如何？”
　　小千岁干脆利落：“不卖。”
　　瘦子在旁边跳脚：”别给脸不要！我大哥来了，还由得你横！”
　　壮汉慢悠悠抽出腰间的砍刀，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指了指瘦子，瘦子也抖出一把短刀，两人一左一右，把路堵了个严实。
　　“小兄弟，”壮汉的口气变了，“你掂量掂量，是痛快拿了钱走人，还是挨了刀子再人财两空！”
　　小千岁的视线在那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忽然说：“这一袋多少钱？”
　　杀伽罗脑子里嗡地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瘦子龌龊一笑：“你若方才答应，这袋钱都是你的！可惜啊，你答应晚了，”他抖了抖袖子，掉出来一把破刀，“喏，只有这个了。”
　　那是一柄生了锈的刀，刃口上满是暗褐色的锈斑，刀柄也朽烂了半截。
　　小千岁捡起来，随手掂了掂，看不出喜怒。
　　“喂……”杀伽罗去拽他的袖口。
　　小千岁点了点头，看也没看她，拿了刀便走。
　　“小……小混蛋！”杀伽罗追着他，“两句话没说对付，你就把我卖了？”
　　“我是也没办法，”小千岁冷冷的，“我还有大事要办。”
　　“你给我站住！”杀伽罗又急又怒，可身后两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拖，她挣扎着，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土痕。
　　瘦子老高兴，拿麻绳把她的双手绑在身后，勒得紧紧的：“走！天黑前得到极乐城。”
　　两人押着她拐上一条岔道，走了二里多地，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变成一片模糊的墨色。壮汉停下脚步，捂着肚子骂了句脏话，钻进路边的矮树丛解手去了。
　　杀伽罗抓住机会，用肩膀撞向瘦子，朝反方向跑。瘦子被撞了个趔趄，但她双手捆在身后，跑不快，脚步踉跄，很快被追上，揪住后领拽翻在地。
　　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她被瘦子骑上来，一只手掐住脖子。瘦子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刚要挥，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根皮绳勒住了他的脖子，从后面越收越紧，瘦子涨红了脸，双手胡乱往后抓，可无济于事，不过几息工夫，他就不动了，身体软软歪到一边。
　　杀伽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仰面看见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上方。
　　小千岁竖起食指抵着唇，弯腰解开她腕上的麻绳，朝矮树丛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抄起了那把锈刀。
　　杀伽罗揉着手腕，看着他轻手轻脚钻进树林，一阵山风吹过，矮树丛里似乎传出了些声响，破风声，重物落地声，还有刀从血肉里抽出时的摩擦声。
　　片刻，小千岁从树丛钻出来，身上没什么血迹，只袖口沾了几滴暗红。他甩了甩锈刀上的血，站到杀伽罗面前。
　　“别瞪孤。”他讨好地说。
　　杀伽罗没跟他废话，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在他腿肚子上。
　　“啊——”小千岁倒抽一口凉气，龇牙咧嘴抱住腿，硬是受了，“你轻点！”
　　“你不是把我卖了！”杀伽罗满是埋怨，眼眶发红。
　　“孤骗他们的嘛，他俩都有刀，孤一对二胜算不大，万一轻伤也是不值，咱们前头还有大事呢。”
　　杀伽罗拿眼白他，半晌没说话。
　　“计谋而已，别生孤的气了，”小千岁凑近来，放软了姿态央求，“孤怎么可能丢下你，你明知道的……”
　　杀伽罗扭过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兀自往回走。
　　小千岁忙追上去，三步并作两步，和她并肩。肩头偶尔擦着肩头，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山脊，星星在深蓝色的穹顶上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