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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痛。 像 ...

  •   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正顺着骨缝往四面八方钻。她从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挣扎着醒来,这一次,落在眼皮上的不是树叶间筛下的光斑,而是一片毫无遮挡的、白晃晃的天光。
      她躺在一片林中空地上。
      身下是厚厚的草甸,柔软得像一床被子。没有盘虬的树根,没有腐烂的叶子,空气里是青草被太阳晒过后发出的干爽清香。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视野清晰,头顶的天空被周围高大的树冠切割成一个漂亮的圆,蓝得透亮,有几只鸟从那个圆里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摸了摸脸,头上没有伤,那道渗血的伤口不见了。
      我是谁?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两个问题照例从意识深处浮上来,但这一次,紧随而来的是无数记忆的碎片,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千岁城的城墙高约三丈,由灰黑色的巨石垒成……小千岁猩红的袍子在风中翻飞,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娇养出来的傲慢……迦楼罗深蓝色的翅面在阳光下像流动的宝石,鳞粉洒了满天……癸六缩在墙角,辛十七的翅膀被活生生割下……还有自己,殷红的血从脖颈处蔓延开去,千岁城的火烧得正旺……
      她忙按住太阳穴,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印痕。
      她张开双手,看着干净的掌心和纤长的手指,这不对劲,这双陌生的手,是谁?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穿行。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矮下身子,准备躲避。
      她看见那些从树林边缘涌出来的东西,灰绿色的小旗,暗褐色的甲胄,手持大弓和长矛的兵卒从林间现身,弓弩手蹲在树杈上,箭尖对准了——自己。
      怎么会……她茫然。
      “围上去!”领头的军卒大吼,弓弦响动的声音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数十支箭矢同时离弦,在空气里划出尖锐的啸声,扎进她脚下的泥土。
      她后退。
      箭矢钉进草地,箭尾嗡嗡地颤,突然,从军卒身后,从那些戴着木枷的奴隶中间,一个人影冲出来。瘦弱的、苍白的脸,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浑浊的金色眼睛里亮着近乎癫狂的光。
      是癸六。
      他踉踉跄跄奔向空地中央,奔向她。他身后,千岁城的军卒一拥而上,长矛的钝端重重敲上她的后脑,她向前一倾,翅膀剧烈扇动了几下,掀起一阵裹挟着鳞粉的风。
      钝痛炸开的瞬间,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的天光晃动了一下,那片被树冠切割成圆的蓝色在她眼前歪斜、旋转、破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鼓。黑暗涌上来,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无边的黑中,时间和空间都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潮湿的霉味。徐徐的,她睁开眼,铁栅栏、石壁,墙角有一滩暗色的水渍,贴着地面,能听到皮靴踩在石板地上的沉闷声响。
      她坐起来,靠着冰凉的墙壁,难以置信地摸向自己的后背。
      那里有一对柔软的、因为震惊而颤抖着的翅膀。她知道自己是谁了,知道为什么这次和前几次不一样,为什么千岁城的人会攻击她——
      这一次,她居然是迦楼罗。
      脑子里的记忆如同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把她整个人搅得不得安宁。这时有脚步声朝这边来,她往暗处躲了躲,靠进角落。
      铁栅栏外,灯火通明,十几个侍卫手持火把分列两侧,把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火把的光映在石壁上,像无数只橘黄色的眼睛在眨动。一个身影从那些光里走出来,十七八的年纪,眉骨高而锋利,嘴唇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和漫不经心。
      猩红的衣衫在火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珊瑚簪束起乌黑的长发,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是小千岁。
      他来到铁栅栏前,居高临下打量着这具战利品:“迦楼罗种?”
      吴头儿连忙躬身上前:“是,迦楼罗中的迁飞种,极品。”
      小千岁“嗯”了一声,一双漂亮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像在观赏一只稀有的猫。
      “抬起头来。”他命令。
      她应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亮金色的瞳孔映出他猩红的倒影,小千岁的眉毛抬了抬:“有意思。”
      说着,他转过身,红色的袍角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论功行赏吧。”
      侍卫们跟着他往外走,脚步声远去,甬道重归昏暗。她站起来,尝试着舒展翅膀,在扑簌簌的鳞粉中,开始思考之后的事。
      晚些时候,癸六哼着小曲儿来了。
      他步子迈得老大,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刀鞘上的碧珠随着步伐一颤一颤。来到迦楼罗面前,他先从腰间抽出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冷冽的寒光映在他脸上,把嘴角上的笑意照得格外清晰。
      “我是杀伽罗,”他说,“从今往后,你归我管。”
      她盯着那把刀,鲨鱼皮的鞘,深蓝色的丝绳缠柄,尾端垂着一颗碧绿的珠子。
      癸六把刀举到她眼前,晃了晃:“你乖乖听话,我们都好过。”
      接着,他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牛皮的,鞭梢处打着几个结。他把鞭子在手里掂了掂,猛地往铁栅栏上一甩,发出骇人的声响。
      “别怕,”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穷人乍富的得意,“我们同富贵。”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癸六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甬道外头又有人来,伴着沉重的、金属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哟,怎么有股虫子的臭味?”声音尖细,带着刻薄的怒意,一个纤瘦的姑娘从暗处走出,手里牵着一根大铁链,是辛十七。
      她的目光落在癸六的短刀上,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得了把破刀,就觉得自己不是虫子了,癸六?”
      癸六的脸涨红了:“小千岁赐了我名字,我是——”
      “杀伽罗,”辛十七打断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排小巧的牙齿,“那又怎么样呢,你能羽化吗,你生得出翅膀吗?”
      癸六的手指攥紧了皮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辛十七把脸转向铁栅栏里面,浑浊的金色眼睛盯着迦楼罗:“好好喂着吧,别哪天一不留神弄死了。”
      她扬着脑袋离开,癸六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着她离去的方向,把带来的甜瓜蜜果一脚踢进栅栏,哼一声,也走了。
      迦楼罗捡起那些果子,一个个吹去浮灰,大口吃起来。
      这次的赏翅和之前几次不同,不在城外,而是在千岁府。
      朱漆大门,甬道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松,正厅飞檐翘角,檐下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地上铺着织锦毯子,踩上去像踩着云彩。
      正对着门是一张紫檀长榻,榻上坐着小千岁。他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袍子,头发用小金簪束起,衬得脸孔格外金贵雍容。宝髻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修漆红茶盘,珍珠色的翅膀绽开来,像是要和阶下的迁飞种比比美。
      迦楼罗站得笔直,身上没有锁链,因为她从始至终都很顺从,没有野生种的难驯,倒像是伶俐的家养蝶,此时,她甚至自己展开了翅膀。
      一瞬间,整座厅堂都被照亮了。
      深蓝色的翅面在琉璃灯的照射下光芒四射,仿佛打碎了静谧的星空,金色的翅脉细如发丝,织出绵密绚烂的花纹。两块眼斑先后亮起,孔雀的尾羽似的,有一种华丽而危险的美,招摇着,摄人心魄。
      那蓝色在流动,水银一样沿着翅脉游走,在炫目的金与蓝之间,无数细碎的鳞粉在空气中散开,折射出琉璃灯光,把整座厅堂变成一个流光溢彩的梦境。
      小千岁站在那光里,望着那对翅膀,出了神。这样的蓝,这样的金,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揉碎了,收进迦楼罗背后那柔软的方寸之间。
      他伸手去接那些鳞粉,细小的发光粉末落在指尖,像一小撮碎掉的星星。他把它们吹回空中,斑斓的光点纷纷扬扬,落回迦楼罗头上、肩上,微芒乍灭。
      “确是极品。”小千岁低语。
      侍从奉上一只雪白的银环,细细的,刻着繁复的花纹,泛起明亮的冷光。
      迦楼罗知道,那是她的宿命。她抿起唇,睫毛微颤,最终还是俯下身,伸出脚踝。
      银环扣上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清楚楚,什么东西被锁住了,又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就留在府里吧,”小千岁说,他笑着,纯粹得像个孩子,“留在孤身边。”
      迦楼罗起身,乖顺地垂着头,漂亮的眉骨在面颊上投下一片冷峻的阴影。她的唇殷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杜鹃,这样一张艳丽的脸,神情却近乎寡淡,仿佛一尊供奉在佛龛里的菩萨像,美丽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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