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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林间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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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腐烂叶子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迦楼罗扇动翅膀,从小千岁身侧掠过。深蓝色的翅面在树冠下的光影中时明时暗,翅脉里的金色光芒像熔化的铁水,汩汩流淌。她背上斜挎着一张角弓,不大,漆成暗沉的赭色,腰间别着一把窄刃短刀,刀鞘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脚踝上的银环在飞行中轻轻晃动,环面上的千岁府纹样在偶尔漏下的阳光里闪烁。
她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灌木丛的边缘。这一次,她以迦楼罗的身份进山,有悔城的先锋军已逼近千岁城,小千岁领兵截击,两军即将在这片无名的山林里撞上。
“跟紧!”小千岁在马上命令,猩红的袍子在灰绿色的队伍里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迦楼罗的目光扫过前方的林隙,靛蓝色的旗帜已经从树叶间露出来,一面、两面,越来越多,像涨潮时从礁石后涌出的海水。
“放箭!”吴头儿的吼声从队伍前方炸开。
弓弦响动,千岁城的箭矢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扎进有悔城的前阵。对方早有准备,盾牌手竖起大盾,箭矢钉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盾牌的间隙,弓弩手还击,箭雨呼啸而来。
迦楼罗猛然高飞,堪堪避过几支直奔面门的箭。她低头看去,千岁城的前排骑兵已经和对方撞在一起,金属碰撞的巨响、马的嘶鸣、人的叫嚷混成一片,像一锅沸腾的粥。
她看见了铁刀木。
那对铁锈红的翅膀从有悔城的阵中腾起,翅面粗粝,像干涸的血迹凝固在骨架上。他从树梢俯冲下来,指甲有半寸长,边缘锋利如刀,直扑向千岁城的弓弩手。
只是一个照面,三个军卒的喉咙就撕裂了,血喷出来,溅了他满脸。
迦楼罗的瞳孔一缩,落在小千岁马上,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小千岁露出惊讶的神色。
随后,她调转方向,朝铁刀木飞去。角弓从肩上取下来,搭箭,拉弦。弓身发出咯吱的声响,弦绷到极致,她松手,箭矢破空而出,直奔铁刀木的眉心。
铁刀木侧身,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进身后一棵大树的树干。他转过头,金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烧得像两团鬼火,落在她身上。
“迦楼罗?”他打量她深蓝色的鳞翅,和脚踝上的银环,“有意思。”
迦楼罗借着风势撑开翅膀,第二支箭搭上弓弦。
铁刀木嗤了一声,翅面一振,朝她扑来。他的速度极快,迦楼罗立刻松开弓弦,转而拔刀。短刀出鞘的瞬间,铁刀木已经逼到眼前,五指如钩,朝她的咽喉抓来。
她闪身,指甲擦着耳朵划过去,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同时,她反手挥刀,刀刃划过铁刀木的小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铁刀木看一眼伤口,猛地拍翅,巨大的翅膀掀起一阵裹挟着鳞粉的风。迦楼罗被这股力量推得往后飞去,撞上一棵大树,翅膀被树枝挂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夜叉种对迦楼罗种的压制是刻在血脉里的。
她咬紧牙,从树枝间挣开,挥刀再上。短刀和指甲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人在半空中缠斗,迦楼罗的刀没有章法,但很快,快得铁刀木几次都抓了空。
“你的路数不像一只迦楼罗。”铁刀木下了判断,语气笃定。
迦楼罗不答,又是一刀。
铁刀木避开,反手一抓,这次抓住了她的翅膀。夜叉种的力量大得惊人,把她往下拽,两人一起坠向地面,砸在厚厚的落叶上,滚了几滚。
迦楼罗的后背撞上树根,疼得眼前发黑。铁刀木骑在她身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金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你们为什么出兵?”迦楼罗没有挣扎,直视着他的眼睛。
铁刀木蹙眉。
“千岁城和有悔城之间,虽有摩擦,但从未到兵戎相见的地步,这次你们倾巢出动,三万兵马压境,是谁在背后推动?”
铁刀木的手收紧了些:“你怎么知道我们有三万人马?”
这个时间点,有悔城的兵马还未集结完毕。迦楼罗避开他的目光,不答反问:“有人在操纵这场战争,是谁?”
林中厮杀声震天,靛蓝色和灰绿色的旗帜在树冠下翻飞,箭矢、血、尸体,杀戮满地。
“你什么意思?”铁刀木的语气戒备,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这是个阴谋,”迦楼罗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千岁城和有悔城都会覆灭。”
铁刀木金绿色的眼睛里涌起强烈的情绪。
“你不信我,没关系,”迦楼罗从脖子上拽开他的手,“你回去告诉罡正,小心那个劝他出兵的人。”
铁刀木瞪着她。
“那个人要杀他。”迦楼罗说完,不再开口。
林中短暂的寂静被远处的喊杀声打破,铁刀木从她身上起来,退了两步。铁锈红的翅膀在身后微微展开,又合拢,像一扇犹豫不决的门。
山坡上,鸡毛草枯得发白,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摩挲。小千岁按照迦楼罗的提议,佯败后撤,把有悔城的追兵引上了坡。
火星落在枯草上,一个呼吸的间隔都没有,整面山坡瞬间燃烧。火苗蹿起一人多高,浓烟滚滚,南风把火舌卷起来,靛蓝色的旗帜在火焰里化为灰烬。
大胜之后,是煊赫的庆功宴,这一次,迦楼罗坐上了席面。
正厅偏席,离主位不过几步的距离,案上摆着银壶、玉杯和几碟精致的菜肴。
小千岁坐在主位,猩红的袍子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身边是来自极乐城的小藩王,顶着一对翠绿的雉鸡尾,笑起来温润如玉。
迦楼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离开。
这人先是屠了有悔城,之后又是千岁城,此刻,他端着酒杯,笑容和煦,正热络地和小千岁聊着什么。席上有琵琶乐,琴声婉转,在厅堂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绸带,把所有的觥筹交错和虚情假意包裹在一起。
“你是迦楼罗种?”忽然有人来到近前。
迦楼罗抬头看,是小藩王那只玉腰奴,还没羽化,圆润的下颌,柔软的眼角,嘴唇微微嘟着,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认得这姑娘,在藩王府,她亲眼见到她被割掉了翅膀的样子。后脑上有一个深深的刀口,血从那口子里汩汩往外冒,顺着脖颈淌到肩背。
此时,她在她身边坐下,歪着头,眼睛里满是好奇。
“我也是迦楼罗,”她说,声音软软的,透出一股养尊处优惯了的傲慢,“我叫小缨,红缨的缨。”
迦楼罗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有名字。
“听他们说你是迁飞种?”小缨并不关心她叫什么,自顾自地说。
迦楼罗反问:“你不是?”
小缨的脸红了红,嗫嚅着:“我是家养蝶,没……迁飞过。”
迦楼罗脑筋一转,问:“你跟着小藩王多久了?”
说到小藩王,小缨的话就多了,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叽叽喳喳:“……我在藩王府是头一等的,他上哪儿都带着我,我还去过王城呢,金碧辉煌,可大了。”
迦楼罗执起酒杯,不着痕迹地问:“最近,他都带你去哪儿了?”
小缨艳丽的嘴唇撅了撅:“除了这儿就是有悔城,无聊透了。”
迦楼罗握杯的手一紧:“有悔城……有什么好玩的,过了翡翠林全是野地。”
“就是嘛,也不知道和那个板着脸的都督有什么好聊的。”
迦楼罗抿了口酒,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小藩王没说聊什么?”
小缨摇头:“他就说忙,没兴致带我玩了。”
“忙什么?”
小缨想了想:“好像……说是要打仗了。”
迦楼罗看着她的脸,那脸上没有一丝阴霾,小藩王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如同一件工具,一件被精心喂养、从不质疑主人的漂亮工具。
“你见过有悔城的玉腰奴吗?”迦楼罗换了个话题。
小缨皱了皱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他们好野的,背着弓拿着刀,又脏又凶。”
迦楼罗没有说话。
“小藩王说了,我只要漂漂亮亮的就够了,等我羽化了,他就用最红的珊瑚把我装饰起来,他说我最乖了,从不给他惹麻烦。”
“你确实很乖。”迦楼罗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宴席散了,迦楼罗站在廊下,前头的书房还亮着灯。
小千岁靠在紫檀长榻上,面前的案上摊着舆图。他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着红,眼睛却还清明,见迦楼罗进来,抬了抬眉毛。
“有事?”
迦楼罗在他面前站定,脚踝上的银环在地上投下一个细小的影子:“我要去有悔城。”
小千岁轻笑:“你喝多了?”
“我一个人去,”迦楼罗说,“让罡正退兵。”
小千岁直起身子,看着她,那双倨傲的眼睛里,醉意褪去了大半。
“你想要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远。
“别跟孤说,”小千岁审视她,“你想要自由。”
迦楼罗摇了摇头。
半晌,她才说:“我想要真相。”
小千岁费解:“什么真相?”
千岁城和有悔城覆灭的真相,极乐城阴谋的真相,还有她一次次轮回的真相。大火吞噬城池的画面闪过脑海,那些尸体、哀嚎、惨叫,蜜丸渗着毒的甜香、畸形的翅膀、洇透窗纸的血迹,杀伽罗艰难地说:“还要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