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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旨意迟迟不 ...

  •   旨意迟迟不来。
      杀伽罗背上的伤结了一层薄痂,痒得难受,她靠在廊柱上,拿后背蹭着粗糙的木头。蹭得狠了,痂皮裂开,渗出一点血,又疼起来。
      宝髻走了七天。
      七天里,小千岁每天都要上城楼望一回。极乐城方向的地平线上,偶尔有信使的马蹄扬起尘土,但每次都是错盼——没有王城的旨意,只是巡边的斥候回来换班。
      第八天早上,杀伽罗见小千岁披着一身铠甲往外走,忙拦上去:“旨意还没到!”
      “等不了了,”小千岁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等极乐城把有悔城吃干抹净,千岁城连口汤都喝不上。”
      杀伽罗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是对的。三座大城鼎立了几百年,平衡一旦打破,谁抢占了先机谁就会在之后的争霸中拥有更多的筹码。
      “你带多少人?”她问。
      “倾巢而出,”小千岁看出她的担忧,“放心,极乐城的人应该都压在有悔城了,一时半会抽不出身来图谋千岁城。”
      他说得有道理,可杀伽罗就是不安心,总觉得有一块石头没落地。
      天一亮,人马在城南的空地上集结完毕,灰绿色的旗帜扬起,小千岁把马鞭一挥,打马而去。队伍浩浩荡荡开出城门,沿着官道向东行进,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从千岁城到有悔城,急行军要一天一夜。小千岁带的是骑兵和轻步兵,没有辎重拖累,正午时分,队伍已经翻过两道山梁。
      斥候不断从前头折返,带回的消息都一样,路上空空荡荡,没有有悔城的军队。
      “奇怪,”将士们聚在小千岁身边,“有悔城还有三万兵马呢,城被小藩王占了,他们应该驻扎在附近,伺机夺回城池才对。”
      小千岁的目光落在远处起伏的山峦上,没有说话。他心里也有疑惑,三万兵马不可能凭空消失,斥候探出去几十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不正常。
      “再探。”他说。
      斥候领命而去。
      日头西斜的时候,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有悔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还如往日,靛蓝色的旗帜却不见了,城楼上空空如也,没有守军,连城门都大敞着,像一个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的老人。
      小千岁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沉默的城池,心里涌起不安。
      “进城。”他拔出佩剑。
      人马缓缓靠近城门,马蹄踏在护城河的吊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桥面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一条一条,从桥头延伸到城里,是干涸的血迹。
      穿过城门洞,进入城内,眼前的景象让小千岁的呼吸停了一拍。
      街道上到处是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各色翅膀散落在血泊中,翅面上蒙着灰,早已没了光彩。
      房屋被烧毁,焦黑的房梁横在路中间,冒着烟。街边的店铺被洗劫一空,门板砸烂了,货架推倒了,碎陶片和破布散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小千岁白了脸,极乐城的军队不是在占领有悔城,他们是在毁掉它。
      “不对劲,”身后的将领说,声音透出紧张,“或许咱们该撤……”
      话音未落,街道两旁的屋顶上冒出许多人影,箭矢如蝗虫般飞来。
      “有埋伏——!”
      “结阵!结阵!”
      千岁城的队伍乱了,前排的骑兵被射落了十几个,马匹嘶鸣着倒地,后排的步兵绊倒了一大片。箭矢从四面八方射下,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小千岁挥剑格挡,大吼:“往城门撤!”
      这时,一道身影从屋顶俯冲下来,铁锈红的翅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扑向他。小千岁一剑刺出,那人侧身避开,五指如钩,朝他的面门抓来。
      小千岁翻身下马,堪堪躲过这一击,回头一看,认出了那双金绿色的眼睛。
      “是你!”
      铁刀木落在地上,翅面收拢,他身上带伤,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
      小千岁不解:“你们的三万人呢!”
      铁刀木的瞳孔骤然一缩,抬手停止攻击。
      “回城救援的路上,被截击了,”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被夹在山谷里,两头堵住,弓弩轮番袭击,只跑出来几百人。”
      小千岁瞪大了眼睛:“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铁刀木带着深沉的恨意,“那些人没有旗,盔上甲上都没有标志,但肯定是正规军。”
      小千岁脑子里嗡地一声。极乐城、有悔城、千岁城之外,这片土地上怎么可能还有一只如此战力的正规军?
      “撤!全军撤退!他朝铁刀木抱了个拳,转身大喊。
      回程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人马折损了不少,伤兵和尸体留在后头,全员急行军。脚步声和马蹄声回荡在空旷的原野,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千岁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整座城都被点着了,燃着熊熊大火。
      小千岁一把攥紧缰绳,策马狂奔,马蹄踏碎了月光,沿着山道一路冲出去。千岁城越来越大,城墙越来越近,城楼正中似乎悬着什么东西。
      火光映照下,它在夜风中左右摇摆。
      是一颗人头。
      小千岁猛然勒住马,马儿前蹄高高扬起,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城楼上那张脸。
      灰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嘴唇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但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父亲。
      他缓缓眨了下眼,眼角迅速充血变红,崩溃嘶吼着,一马当先冲进城内。疯狂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愤怒的、悲伤的河流,涌进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城内是修罗场,无辜的人横尸街头,血把青石板染成了黑色。房屋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千岁府的大门被撞烂了,门框上还挂着半截灰绿色的旗子,旗面被烧得只剩一角,在热浪中翻卷。
      小千岁从马上滚下来,踉跄着冲进去。甬道两旁的矮松被点燃,张牙舞爪地迎着他,檐下的琉璃灯碎了一地,紫檀长榻被掀翻了,织锦地毯扯得稀烂。
      到处是血,遍地的血。
      他站在正厅中央,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他跪下来,跪在血泊里,跪在他父亲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无声地颤抖。
      “小千岁!”将士们冲进来,“撤吧,城里不安全——”
      话没说完,无数支箭从暗处射来,把他们齐齐射倒在门槛上。小千岁抓起剑,带着残余的亲卫杀出府去。
      街道上涌出许多身影,黑衣黑甲,没有旗帜,看不出来路——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巷战。
      小千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挥剑砍杀,剑刃卷了,换刀,刀也砍缺了口,他的战袍被血浸透,不知过了多久,目之所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拖着伤腿,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逼仄,两侧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月光漏不下来,只有一片漆黑的、幽深的寂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杂沓的,越来越近。
      小千岁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中了一刀,深可见骨,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受伤的右腿趔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脚步声近在咫尺,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小千岁猛地挣扎,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他怔了怔,是杀伽罗。
      她的脸上全是灰和血,衣裳撕破了,赤着一只脚,吃力地把他往巷子深处拽。小巷尽头是一栋被烧塌的房子,残垣断壁之间有一个不大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蜷进去。
      她把小千岁往里推,再用碎砖和木料把入口堵上,小千岁染血的手从里头伸出来,执拗地揪住她的衣袖。
      “我再找别的地方。”她挣开他,从腰间抽出短刀,鲨鱼皮的鞘,柄上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尾垂一颗碧绿的珠子,把它塞进那只手里。
      小千岁握着刀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我该听你的……”
      杀伽罗没有说话,重重垒上最后一块砖。
      脚步声追到近前,火把的光从巷口涌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杀伽罗忙扭过身,朝巷子另一头跑去。
      她跑得飞快,赤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那边!”
      “追!”
      火把的光转过去,迅速跟上她,她的身影在巷口一闪,消失在转角处。
      小千岁蜷缩在废墟中,透过碎砖的缝隙,看见有光在远处晃动,模糊的叫嚷声,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脚步声远去,火把的光也远了,巷子重归黑暗。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银。杀伽罗躺在小街边,眼睫半阖着,瞳孔已经散了。殷红的血从脖颈处蔓延开去,不远处,屋子坍塌的轰隆声传来,千岁城的火烧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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