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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宗门会议 天衍宗主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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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宗主座的玄天殿在归云峰北面三里处。
三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谢辞镜走了四十二分钟就到了——多走的十二分钟是因为他一直在回头看沈无妄有没有跟上。
沈无妄没有跟上。
或者说,他跟上了,但是走得很慢。
慢到谢辞镜怀疑他不是用走的,而是在飘。
飘的意思是——沈无妄走路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的人走在石板路上,路面上的灰尘都不会泛起一丝涟漪。涟漪都没有的沈无妄,让谢辞辞镜忍不住想去踩他的影子。
踩影子的念头只维持了三秒就被他压下去了。
原因不是不敢——是影子已经不受控制了。
不受控制的影子不需要再试探第二次。
玄天殿的大门敞开着。
敞开的原因是今天是宗门例行的晨会日。
晨会日在天衍宗的传统上是每月十五,但最近宗门不太平——三个月前发生了一起弟子失踪事件,至今没有找到人。失踪的是归云峰的一个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谢辞镜记不住,只知道他失踪前一天跟一个陌生人聊过天。
聊天的内容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是因为那间茶楼的摄像头坏了。
坏了的摄像头让宗门的调查陷入了死胡同。死胡同里的调查持续了三个月,最后宗主亲自下令暂停。
暂停的原因是——宗主认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弟子私自离宗。
不普通的离宗。
谢辞镜把这两个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普通人不会让妖兽变灰,不会让土壤结构崩溃,更不会把一把剑封在裂缝里两百年。
封剑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的推论让谢辞镜加快了脚步。
加快脚步的结果是他差点撞到了大殿门口的石狮子。
石狮子的右爪上缺了一块。缺的形状像个爪印。爪印的大小跟铁甲熊的脚印差不多大。
差不多的意思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那只铁甲熊就是这个狮子变成的。
变成的联想让谢辞镜打了个寒颤。
寒颤的原因不是恐惧——是石狮子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力波动。
波动是防御类的。
防御灵力的强度大约相当于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布下的结界。结界的好处是外人进不来,坏处是——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出不去的意思是——如果有人在大殿里面被袭击了,外面的人第一个知道的时刻,大概是那个人已经咽气的瞬间。
咽气的瞬间。
谢辞镜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赶出去之后他迈进了门槛。
玄天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很多。
大的原因是大殿的顶部有幻阵。幻阵把实际面积扩大了大约三倍。三倍的实际面积足够容纳一千人同时开会。
一千人里谢辞镜只认识不到二十个。
剩下的九百八十个人都是其他峰头的弟子和执事。执事们坐在前排,穿青色制服,制服左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天衍宗徽章。徽章是六边形——六边形的每一条边上刻着一个字:天、地、玄、黄、苍、宇。
苍和宇不在六边形的边上——它们在六边形的中心,重叠在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宗门标志。
标志的意思是——天衍宗的修行体系从天地到人,从人到宇宙。
宇宙的尽头是什么?
这个问题谢辞镜以前问过沈无妄。
沈无妄的回答是——"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让谢辞镜很不满意。不满意的他追问了一句:"你不是元婴期修士吗?元婴期不应该什么都知道吗?"
什么都知道的前提是有书可查。
书可查的意思是——天衍宗藏经阁里有记载。
记载有吗?
有的话沈无妄会去看吗?
不会。
因为沈无妄说藏经阁的书太无聊了。
无聊的意思是——他宁愿花三个时辰打坐,也不愿花一个时辰看书。
看书的沈无妄和打坐的沈无妄是完全不同的人。
不同的人谢辞镜只见过一次。
一次是在藏书楼门口。
门口那天他刚好去借一本炼丹基础的入门书。入门书借不到——因为书被沈无妄拿去垫桌角了。
垫桌角的书是《炼丹入门·第三版》。第三版的书页被压得卷了起来。卷起来的书页露出了一行手写的批注:
"此法谬矣。——忘尘"
忘尘。
又是忘尘。
谢辞镜当时没有在意这条批注。不在意的原因是他以为那是沈无妄写的。
写批注的人从来不会在署名前面加破折号。
加破折号的署名方式——"——忘尘",说明写下这句话的人不是这本书的作者,而是一个后来在书上写批注的读者。
后来的读者。
后来的读者在两百年前刻下了"吾名忘尘"四个字。
四个字的谢辞镜在回到玄天殿后,第一时间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沈无妄。
告诉他不是为了分享——是想确认。
确认的方法是——看沈无妄的反应。
反应有两种可能:他知道忘尘这个人,或者他不知道。
如果他不知道——说明忘尘不是天衍宗知名人物。
如果他知道——
谢辞镜不愿意想第二种可能。
第二种可能的原因是——如果沈无妄认识忘尘,他就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自己。
没有告诉的事情。
谢辞镜讨厌没有告诉的事情。
讨厌的原因是这些事情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的刺。
谢辞镜把刺这个念头压在心底,走进了大殿。
大殿中央是一个圆形的议事台。议事台上摆放着九把椅子——六把给各峰主事,一把给宗主,两把空置。
空置的意思是——最近有两个峰头的主事去世了。
去世的原因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的修士在天衍宗不算罕见——平均每半年就会有一个。罕见的不是走火入魔的人数,而是这些人死前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废弃古道。
废弃古道。
谢辞镜的目光扫过议事台上的九把椅子,心里默数了一下——六个活着的主事,两个空座,一个宗主的位置。
宗主还没有到。
宗主到的时间是辰时三刻。
现在辰时一刻。
一刻之后宗主会出现。出现之后他会说一些官腔话。官腔话谢辞镜已经听过几百遍了——"宗门兴旺""弟子精进""齐心协力"之类的套话。
套话之后的正题通常是分配任务。
分配的任务通常是——有人要外出,有人留守,有人炼丹,有人巡逻。
巡逻的意思是——巡查荒山周边。
巡查荒山的原因——最近的妖兽活动频繁。
频繁的妖兽活动。
谢辞镜的注意力从这些无聊的套话中抽离了出来。
抽离出来的原因是——他感到有人在盯着他。
盯着他的人来自议事台的右上角。
右上角坐的是一个年轻女修。女修穿着淡紫色的长裙,裙摆绣着银线。银线的纹路不是花纹——是符文。符文的排列顺序很特殊,谢辞镜认得。
认得的原因是——这是天衍宗高阶弟子才能使用的防护符文。高阶意味着至少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的女修在天衍宗不算多。不多到整个宗门不到三十个人。不到三十个人的名单里,谢辞镜认识其中一个。
认识的人是——林晚晴。
林晚晴是宗主的女儿。
女儿的身份让她在全宗门享有特权——她不需要像其他弟子那样参加晨会。参加的原因是今天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是——两个月前失踪的那个弟子,他的父母来了。
来了的父母在宗门里闹了半个月。半个月的闹剧最终以宗主承诺查明真相结束。
查明真相的承诺——不是随便说说的那种。
不是随便说说的原因——这次失踪不是孤立的。
不孤立的意思是——过去三年里共有十七名弟子在荒山附近失踪。
十七个人。
十七个人的家属没有像这次这样闹上宗门。闹的原因只有一个——这次的失踪者是宗主亲孙子。
亲孙子的身份让这件事没法糊弄。
糊弄不了的事情需要查。
查的过程谢辞镜参与了。参与的方式——他在整理失踪弟子的名单时发现了一个规律。
规律的共性是——十七个人失踪前都在同一时间出现过幻觉。
幻觉的内容各不相同:有人看到了一片海,有人听到了一首曲子,还有人——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自己的死亡。
谢辞镜把这份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条空白记录。空白记录的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他们发现荒山灰色异变的同一天。
同一天失踪的第十七个人。
十七这个数字让谢辞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咯噔的原因是——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十七不是一个有意义的数字。没有意义的数字不代表不重要。
重要的是——混沌之数的十七。
十六是四四之数。四是阴数。阴数乘以四——是太阴的四倍。
四倍太阴之后再加一——就是混沌之数。
混沌之数对应的是——裂缝底部的那把剑。
剑是混沌之数的实体化身。
实体化的化身——正在苏醒。
苏醒了之后它会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之前,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推开门的人是宗主。
推开门的动作——很缓慢。缓慢到谢辞镜以为他受了伤。
受了伤的宗主坐在主位上。主的坐姿跟往常一样笔挺——背脊挺直如松。挺拔的松树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上的影子忽然抖动了一下。
抖动的原因是——宗主的灵力不稳定。
不稳定的程度大约相当于金丹初期的水平。
金丹初期。
谢辞镜的眉毛跳了一下。
跳的原因是他记得上次见到宗主的时候,宗主还是元婴中期的修为。
元婴中期到元婴初期——这个跌落的速度太快了。
太快了不像是自然衰退。自然衰退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几十年的衰退不会是几天之内完成的。
不是自然衰退。
是被人削弱了。
被人削弱——说明宗主的敌人已经渗透到了天衍宗的内部。
内部的敌人。
谢辞镜的目光扫过议事台周围的六张面孔。
六张面孔——六个人。
六个人里谁有问题?
谢辞镜不确定。但他确定了一件事:今天的晨会,不会太平。
不会太平的原因是——宗主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最近宗门不太平,希望大家提高警惕。"
提高警惕之后他又说了几句废话。废话的时间大约五分钟左右。五分钟后他宣布了一个消息。
消息的内容是——即日起,天衍宗所有弟子不得单独前往荒山周边。违者——按宗门律令处置。
处置的结果——罚抄律令三百遍。
三百遍律令。
这个处罚轻得像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的原因是——荒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死域。死域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苍蝇飞不进去的原因是灰色雾气对昆虫也有影响。
有影响的不仅仅是昆虫。
有影响的修士——是那两个失踪的人。
失踪在禁令之前。禁令之后不会再有人失踪吗?
不会再有人失踪的原因是——禁令不够严。
不够严的禁令需要加强。
加强的方式——
谢辞镜还没来得及想完加强方案,宗主就点名让他发言了。
点名的原因——宗主知道他从荒山带回了重要信息。
带回的信息——谢辞镜站了起来,开始汇报裂缝、初源、封印剑、以及"吾名忘尘"的事。
汇报的过程很顺利——宗主和六位峰主都没有打断他。不打断的原因是这些信息太重要了。
重要的信息需要消化。
消化的时间大约三分钟。三分钟的沉默让整个大殿的氛围变得诡异。
诡异的氛围中,谢辞镜注意到——林晚晴一直盯着他看。
盯着他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弟子,像是在看一个知情者。
知情者的意思是——她知道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知道了但没说的事。
事到如今,谢辞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整个天衍宗,知道忘尘这个名字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
不只他一个的人。
名单上有宗主。
名单上可能有林晚晴。
名单上——
可能有沈无妄。
沈无妄。
谢辞镜转过头去看了沈无妄一眼。
沈无妄也正好看向他。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一秒不到的对视里,沈无妄的眼神跟往常一样——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毫无波澜的水面。
水底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看不清的谢辞镜收回了目光。
目光收回之后,宗主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我会派人去调查。"
派人调查。
调查的人——会是沈无妄吗?
谢辞镜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调查,一定会有别人去。
别人的结果——可能比他做得更差。
更差的结果谢辞镜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的谢辞镜在晨会散场后,在玄天殿外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他把荒山下的情况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裂缝、初源、封印剑、还有"吾名定尘"那四个字——每一件都关系到天衍宗的安危。
但他知道,这些信息如果用汇报的语气说出来,宗主大概率不会当回事。
不会当回事的原因是——他是炼气中期的外门弟子。炼气中期去跟元婴期的宗主汇报上古战场的秘密,这不叫汇报,这叫胡扯。
叫胡扯的汇报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由头。
由头——是他带回来的朱砂样本。
朱砂样本在谢辞镜的袖袋里。样本不大,只有一粒绿豆那么大,但它的成分跟普通朱砂不同。普通朱砂是硫化汞,而这种红色的矿物粉末里含有微量的混沌气息。
混沌气息的意思是——它接触过初源。
接触过初源的朱砂被宗主认可的概率——比一份毫无实物证据的口头汇报高出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
谢辞镜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宗主书房的方向走去。
宗主书房在玄天殿东侧,门牌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静心斋"。
歪歪扭扭的意思是——这块匾是宗主亲自写的。
亲自写字的宗主在谢辞镜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在泡茶。
泡茶的宗主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没有戴宗主冠冕。冠冕摘了之后,宗主看起来就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的面容憔悴。憔悴的程度比晨会上更严重——黑眼圈重得像是三天没睡。
三天没睡的宗主放下茶壶,看了一眼谢辞镜手里的朱砂样本,叹了口气。
"你从荒山带回来的?"
"从裂缝边缘找到的。"谢辞镜把朱砂放在桌上,"宗主,这东西跟普通朱砂不一样。它沾染了初源的气息。"
宗主拿起朱砂放在鼻尖闻了闻。
闻了之后他把朱砂放回去,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初源。"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述句的意思是——宗主早就知道初源的存在。
早就知道的存在。
谢辞镜的心沉了一下。
沉了之后他说:"您知道?"
"知道。"宗主没有隐瞒,"初源是初代祖师封印的。两百年前的一次地动山摇让封印松动,最近三个月——"宗主顿了一下,"初源的灵气开始外溢。"
灵气外溢的后果是——荒山变灰。
变灰的荒山影响了方圆十里内的所有生灵。生灵受到的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树木枯死,土壤粉化,妖兽暴毙,以及——
"弟子失踪。"宗主接过了他的话。
谢辞镜看着宗主。
宗主的表情没有变化——平静如水。如水的意思是——他在面对一个弟子失踪十七人的事实时,依然能保持冷静。
冷静的代价是——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颤抖的右手被他压在了桌子底下。
压下去的动作很快,但谢辞镜看到了。
看到了的谢辞镜没有点破。
点破的意思是——他知道现在不是揭穿宗主弱点的时候。
不是揭穿弱点的时候,是解决问题的时候。
"宗主,裂缝下面有一把剑。"谢辞镜换了话题。
一把剑。
这两个字让宗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更厉害了之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站了起来的宗主走到窗边,背对着谢辞镜。
背对着的背影很瘦。瘦到一个元婴修士不该有的体型。
"那把剑的名字,叫忘川。"宗主说。
忘川。
又是忘川。
谢辞镜的瞳孔缩了一下。
缩了一下之后他说:"我知道这个名字。荒山上的古篆碑上提到了。"
"古篆碑?"宗主转过身来,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
"确定。碑上有十七个古篆字,其中第三个和第七个字分别是'忘'和'川'。"
宗主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里,他的茶杯从桌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三瓣的茶杯碎片溅到了谢辞镜的鞋面上。
鞋面上的碎片没有烫——茶水已经凉了。
凉了的茶水让谢辞镜想起了一个他一直忽略的细节:
宗主泡茶用的是上好的碧螺春。碧螺春泡出来的茶汤是绿色的。绿色茶汤洒出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茶杯落地的一瞬间就溅到了他的鞋上。
溅到鞋上的速度意味着——宗主在谢辞镜说话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茶。
准备好的茶不是为了喝。
是为了掩饰。
掩饰的是他的手抖。
手抖的原因不是紧张——是愤怒。
愤怒的茶宗主的谢辞镜没有看出来。
看出来的人把碎片捡起来放到了桌上。
放桌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忘尘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谢辞镜盯着宗主。
盯着宗主的时间大约五秒。
五秒后他开口:"什么意思?"
"忘尘不是一个人的名字。"宗主走到书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忘尘是一个称号。天衍宗历代负责看守初源的执事,都会被赋予'忘尘'这个称号。"
执事的称号。
称号的持有者——就是两百年前刻下"吾名忘尘"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无名之辈。
是一个执事。
一个被赋予了宗主称号的执事。
执事的身份让谢辞镜的大脑飞速运转。
运转的结果是——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如果忘尘是一个称号,那沈无妄——"
"沈无妄跟你说过忘尘的事?"
"没有。但他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宗主重复了这四个字,"他在笑什么?"
"不知道。"谢辞镜如实回答。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宗主说。
谢辞镜点点头。
宗主把羊皮卷放在桌上。羊皮卷展开之后是一幅地图。
地图上画着一座山,山的周围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标注着两个古篆字——"初源"。
"这是两百年前的荒山地图。"宗主说,"你看。"
谢辞镜低头看地图。
地图上除了初源之外,还标注着一个位置——在初源的东北方向,大约十里处,有一座小型的建筑。建筑的旁边标注着四个字:"忘尘阁"。
忘尘阁。
谢辞镜的心跳加速了。
加速的原因是——他在荒山上见过这个地方。
见过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现:他在穿越一片枯木林时,看到过一个破败的小亭子。亭子的匾额已经掉了,但残存的柱子上依稀能看到两个字——"忘尘"。
忘尘阁。
"忘尘阁是历代守望者的居所。"宗主说,"上一次有人住在那里——是两百多年前。"
两百多年前。
两百多年前之后呢?
之后的忘尘阁变成了废墟。废墟在荒山的灰色雾气中被彻底侵蚀,最后只剩下一根残破的柱子。
一根柱子上刻着的四个字——"吾名忘尘"。
四个字的谢辞镜看向宗主:"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只是这些。"宗主合上羊皮卷,"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忘尘阁。"
谢辞镜愣住了。
愣住了的原因是——这个提议跟他自己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到他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那里?"
"因为——"宗主看着他,"我早就知道你会去。"
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的宗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窗户。
窗外是天衍宗的后山。后山的雾气很重——跟荒山的灰色雾气不同,这里的雾气是白色的。白色雾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的意思是——这是普通的晨雾。
普通晨雾。
普通的谢辞镜深吸了一口气。
吸完气之后他说:"我去。"
不是回答宗主。是回答他自己。
回答自己的意思是——不管宗主知不知道,不管忘尘是谁,不管沈无妄在笑什么——他都要去忘尘阁。
忘尘阁是他的下一个目的地。
目的地的路上,他需要做一个准备。
准备的内容是——找沈无妄谈谈。
谢辞镜在玄天殿后门找到了沈无妄。
找到沈无妄的时候,他正在一棵桂花树下站着。
站着的姿势跟往常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抱胸,目光放空。
放空的眼神像一只冬眠的熊。
冬眠的熊在谢辞镜走过去之后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原因——他看到了谢辞镜。
谢辞镜在他面前站定。
站定的距离大约两步。两步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这一边是谢辞镜,线那边是沈无妄。
线两边的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谢辞镜开口:"宗主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该说的。"谢辞镜重复了这四个字,"意思是还有不该说的?"
沈无妄没有回答。
不回答的意思是——他默认了。
默认的谢辞镜心里多了一层顾虑。
顾虑的内容——宗主对沈无妄说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知道的事让谢辞镜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忘尘阁的事告诉沈无妄。
告诉的方式不是商量——是通知。
通知的语气是:"我要去忘尘阁。"
沈无妄的眉头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之后他说:"一起去。"
一起去。
谢辞镜看着他。
看着沈无妄的眼睛里——他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关切,没有担忧,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像一个深井。
深井投石下去——连回声都没有。
没有回声的深井。
谢辞镜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
打破沉默的内容是:"你真的——什么都没跟宗主说?"
"说了什么?"
"忘尘的事。"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的,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三个字——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撒谎?
谢辞镜分辨不出来。
分辨不出来的他转身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沈无妄的声音:
"明天出发。"
明天出发。
明天的谢辞镜回到归云峰,开始收拾行李。
行李不多——几件衣服,一袋压缩干粮,一根麻绳,以及——从荒山带回来的那粒朱砂样本。
样本放在书桌上。书桌上还有一份羊皮纸地图的临摹本。临摹本是谢辞镜凭记忆画的——忘尘阁在初源东北方向十里处。
十里的距离——步行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的步行时间。
谢辞镜把朱砂样本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挂在脖子上。
挂好之后他坐在床边发呆。
发呆的内容——林晚晴说的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六个字。
六个字里包含了天衍宗最核心的生存法则。
生存法则——
谢辞镜闭上眼睛。
闭眼的结果是——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是一片灰色的海。海里漂浮着无数人影。人影的面部模糊不清——看不清他们在笑还是在哭。
看不清的笑和哭。
画面消失了。
消失后的谢辞镜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瞬间,他感觉到丹田里的混沌种子轻轻跳动了一下。
跳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的跳动——但谢辞镜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的他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明天出发。
明天的路上——会有答案。
也会有更多的疑问。
更多的疑问。
谢辞镜不知道。
不知道的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沈无妄站在屋檐下。
屋檐下的沈无妄手里拿着两袋压缩干粮。
干粮是谢辞镜昨天落下的。落下的是因为他忙着看裂缝里的剑,忘了吃饭。
吃饭的时间是昨天。
昨天的谢辞镜看着沈无妄手里的干粮,沉默了两秒。
两秒后他说:"你怎么每次都带这么多干粮?"
"因为你会忘。"
"我不是忘了吗?"
"忘了就吃这个。"沈无妄把干粮递给他。
干粮的递送方式跟上次一样——一言不发,直接塞过去,转身就走。
转身走的人背影挺拔。
挺拔的背影谢辞镜追了上去。
追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沈无妄停下脚步的话:
"你认识忘尘吗?"
沈无妄停了。
停了之后他接过谢辞镜手里的干粮,拆开一袋,咬了一口。
咬完之后他说:"忘尘是一个称号。"
是一个称号。
谢辞镜愣了一下。
愣了一下之后他说:"什么称号?"
"守望者的称号。"沈无妄咽下嘴里的干粮,"忘尘阁的守望者。"
守望者的意思——是看守初源的人。
看守的人。
谢辞镜的大脑飞速运转。
运转的结果是——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无妄知道的事情,比他说的要多得多。
多得到的信息量——让谢辞镜心里的那根刺又扎深了一寸。
一寸的深度——不痛。
不痛的代价是——他决定不问第二遍。
不问第二遍的谢辞镜说了一句:"明天去忘尘阁。"
"嗯。"沈无妄应了一声。
应了一声之后,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跟荒山的灰色雾气一样——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压抑的感觉让谢辞镜想回家煮碗面。
煮面的念头被压了下去。
压下去的原因是——明天就要出发了。
出发的路上——没有面可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