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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路 温景元送来 ...

  •   三日后,一封请柬送到了陆寻住的客栈。
      温景元派人送来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客气周到:“明日辰时,青云阁三楼,家叔亲临讲学,特邀陆主事旁听。”
      陆寻看了一眼,把请柬搁在桌上。
      他料到太傅会出手。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陆寻准时到了青云阁。三楼的屋子重新布置过,原本挤挤挨挨的长条凳换成了整齐的椅子和茶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屋子里坐满了人,除了那些寒门学子,还多了几张陌生面孔——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一看就是朝中官员。
      太傅温怀礼坐在屋子正前方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癯,两鬓微霜,但精神矍铄。看起来很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在和晚辈们聊天。
      但陆寻知道,这个人的手里,握着多少人的命运。
      “陆主事来了,”温怀礼看见陆寻进门,微笑着点了点头,“请坐。”
      陆寻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没喝茶,没吃点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场面。
      温景元站在太傅身边,笑容满面地主持着讲习:“诸位,今日家叔亲临,机会难得。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向家叔请教。家叔一生宦海沉浮,经验丰富,随便点拨几句,都够诸位受用终身。”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举手。
      温景元安排好的“托儿”。陆寻心里清楚。
      “太傅大人,学生想请教——寒门学子想要出人头地,最重要的是什么?”
      温怀礼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这个问题问得好。老夫当年也是寒门出身,深知寒门学子的难处。要说出人头地最重要的是什么,老夫以为,无非四个字——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那个托儿故作不解,“请太傅大人明示。”
      “就是一心扑在学问上,不要被外物干扰,”温怀礼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春风拂过湖面,“寒门子弟与公卿子弟不同。公卿子弟有家底,有人脉,即便考不上功名,也有退路。但你们没有。你们只能靠自己,靠手中的笔,靠腹中的学问。所以,你们要比旁人更用功,更拼命,更心无杂念。”
      “太傅大人说得是!”
      “太傅大人金玉良言!”
      一阵热烈的附和声。
      温怀礼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道:“老夫当年在太学读书时,曾经连续三个月不出房门,日夜苦读。饿了就啃干馒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考中。考中了,一切都会有的。”
      “太傅大人真是我辈楷模!”
      “学生们一定向太傅大人学习!”
      又是一阵欢呼。
      陆寻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他注意到太傅说话时,右手食指总是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敲打每个人的心跳。那些学子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像饿了三天的乞丐看到了一碗热饭。他们争先恐后地举手,争先恐后地附和,生怕错过了这个能让他们“一步登天”的机会。有人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寻知道,这些人里面,十个有九个半会在十年后变得麻木,变成那些曾经嘲笑过的人。他们现在有多热,将来就会有多冷。
      这就是太傅的妄术——先点燃你的火,再让你自己烧干自己。
      太傅说的,都是真话。
      他确实是这样过来的,也确实做到了。从一个寒门子弟,一步一步爬到太傅之位。他付出的努力和代价,都是真实的。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真话,去蛊惑更多的寒门子弟。
      “所以,老夫想对你们说——”温怀礼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些许,“不要怕吃苦,不要怕孤独,不要怕被人嘲笑。你们今日受的苦,日后都会变成你们脚下的路。只要你们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你们也能像老夫一样,站在你们想去的地方。”
      屋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那些寒门学子的眼睛里,燃着熊熊的火。
      陆寻看着那些火,心里清楚——这场讲习之后,这些人会更加疯狂地投入抄写,更加偏执地追求功名,更加牢牢地把自己绑在太傅的船上。
      因为太傅给了他们一个希望,一个他们最想要的希望。
      哪怕那个希望是假的。
      讲习结束后,温怀礼没有立刻离开。他让温景元送走其他学子,单独留下了陆寻。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主事,”温怀礼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依旧温和,“你到渡妄司几年了?”
      “四年零七个月。”
      “时间不短了,”温怀礼点点头,“渡妄司的主事,大多数都是靠着熬年头才能升上去。你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确实难得。”
      “太傅过奖。”
      “不必谦虚,”温怀礼笑了笑,“老夫年轻时,也曾被人夸过。但老夫知道,夸人的人,未必是真心的。尤其是朝堂上的人,说出口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信不得。”
      他看着陆寻,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陆主事,你觉得老夫今日的讲习,如何?”
      “太傅大人讲得很好,”陆寻如实回答,“句句肺腑,字字真心。”
      “那你觉得,那些寒门学子听了之后,会如何?”
      “会更加拼命地读书,”陆寻一顿,“也会更加拼命地追捧太傅。”
      温怀礼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有得意,有对一切掌控在手的从容。
      “陆主事是个明白人,”他说,“老夫喜欢明白人。所以,老夫想问问你——你觉得,老夫做错了吗?”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
      “太傅大人做的事,很难用对错来判断,”他说,“太傅大人给寒门学子提供了读书的机会,让他们有了一条向上的路。这是善事。但太傅大人用沉水香催化他们的妄念,让他们变成太傅的棋子。这是恶事。”
      “善恶并存,”太傅微微一笑,“这就是老夫。”
      “太傅大人不觉得,这样会毁了那些寒门学子吗?”
      “毁了?”太傅摇了摇头,“陆主事,你太年轻了。你以为,没有老夫,他们就能活得好吗?你以为,他们回到乡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肉,那才是好日子?”
      “这不是好日子,”陆寻说,“但至少,那是他们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日子?”太傅的笑容冷了几分,“陆主事,你也是寒门出身。你告诉老夫,你们寒门子弟,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日子’?”
      陆寻沉默了。
      “你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太傅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锋利,“种地、交税、服徭役、养官老爷。你们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说话的资格。你们一辈子拼命干活,换来的不过是一口饭,一件衣,一个勉强遮风挡雨的房子。这就是你们‘自己的日子’?”
      “所以,太傅大人就觉得,让他们做你的棋子,是一种恩赐?”陆寻平静地问。
      “不是恩赐,”太傅说,“是交易。老夫给他们向上爬的机会,他们付出忠诚。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规矩。”
      陆寻看着太傅,目光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有愤怒,有悲伤,也有无奈。
      “太傅大人,”他说,“您当年也是寒门出身。您当年,也是被人这样交易过的吗?”
      声音轻得像质问。
      太傅的脸色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那变化很细微,很短促,但陆寻看见了。
      他盯着陆寻,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愣头青说到了他的痛处。
      温怀礼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记得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问过他。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知道疼。现在他不年轻了,以为自己忘了疼。
      但陆寻的一句话,让他记起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很轻,但茶杯底碰到桌面的那一声“叮”,却响得很重。
      “太傅大人,”陆寻说,“您不是不知道疼。您是,不想让人看见您疼。”
      那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是苦过之后的懂,是悲悯。
      陆寻看着太傅,像是在看一个被时代磨平棱角的人。他知道,太傅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远到回不来了。
      温怀礼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了,像一座经历过无数风雨的石头山,重新变得坚硬。
      “那太傅大人有没有想过,”陆寻问,“他们付出的,也许是性命?”
      太傅沉默了一下。
      他盯着陆寻,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审视一个后辈,又像是在审视过去的自己。
      “陆主事,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容易钻牛角尖。”太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寻,“你以为你在救他们,可你救不了。你把他们从老夫这里拉走,他们又会去投靠别的权贵。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一个寒门子弟。”
      “也许吧,”陆寻说,“但至少,我不会在他们面前点沉水香。”
      太傅转过身来,看向陆寻。
      两人对视了片刻。
      “陆主事,”太傅缓缓开口,“你管不了天下的乌鸦,也管不了老夫的沉水香。你要做的,是做好你分内的事。渡妄司只渡执念,不涉权斗。这句话,老司丞应该告诉过你。”
      “告诉过,”陆寻说,“但我记得的,是渡妄司的第一条祖规——‘凡有妄念害人者,渡妄司皆可介入,不避权贵’。”
      太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也有一丝嘲弄。
      “好,”他点头,“那老夫就等着看,你怎么来渡老夫。”
      他说完,拂袖而去。
      陆寻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楼下,太学的学子们正在三三两两地走动着,有人抱着书卷,有人提着食盒,有人边走边背书。阳光下,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但陆寻知道,这平静之下,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战争。太傅用功名编织了一张大网,把无数寒门学子网在里面。而他要做的,是从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
      “陆寻。”阿妄的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
      “嗯?”
      “你刚才,有点帅。”
      “什么?”
      “没什么。”阿妄笑,“回家吧。”
      陆寻点点头。
      他走出青云阁,阳光照在身上。他想起了徐归,想起了那个蹲在墙根下,吃清汤寡水面糊的年轻人。
      他能为徐归做的,只有这些。
      剩下的,要看徐归自己。
      陆寻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谁?”
      “是我,徐归。”
      陆寻打开门,看见徐归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在发抖。
      “陆主事,”他的声音嘶哑,“我……我想明白了。”
      陆寻侧身让他进门。
      徐归走进屋子,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握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今天回去之后,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抄了一晚上策论,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脑子里全是你说的话……功名不是唯一的路……不要被它吞噬……”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想变成一把刀。我也……不想一辈子听别人的话。”
      陆寻没有说话。
      “我想回家,”徐归的声音哽咽了,“我想我爹我娘,我想我妹妹……我不考了,我回家种地去。哪怕一辈子种地,我也认了。至少,我不用变成别人的傀儡。”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千斤重担从肩头卸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陆寻看着他,看到他头顶那层淡淡的焦虑,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痴妄,在消散。
      “你想好了?”陆寻问。
      “想好了,”徐归用力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去办退学手续。然后,回家。”
      陆寻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递给他:“路上买点吃的。”
      “不用——”
      “拿着,”陆寻说,“就当是我替你妹妹添的嫁妆。”
      徐归愣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接过那几两碎银,攥在手心里,用力点了点头。
      “陆主事……谢谢你。”
      “不用谢我,”陆寻说,“是你自己,选择了回头。”
      徐归走后,陆寻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太学。那些廊房的灯火,依然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他知道,像徐归一样选择回头的人,只是少数。更多的人,仍然被困在那张网里,用命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但至少,有人回头了。
      陆寻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木牌在枕边,微微发热。
      “阿妄。”他说。
      “嗯?”
      “明天,还有新的战场。”
      “我知道,”阿妄说,“我陪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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