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同病 暮秋傍晚, ...

  •   第五天傍晚,陆寻在太学围墙外的老槐树下,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的风有些凉,带着暮秋特有的萧瑟,从围墙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槐树叶,打着旋儿落在墙根的杂草里。杂草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根倔强的茎秆在风中摇摇晃晃。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他蹲在墙根下,双手捧着个粗瓷碗,正在往嘴里扒拉一碗清汤寡水的面糊。
      碗里没有菜,没有肉,寡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
      但他吃得极快,三口两口就扒完了,碗底还留着几根没刮干净的面糊丝,他也顾不上了,伸出手指把碗边沿舔了个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这才站起身准备回去。
      “兄弟。”陆寻叫住了他。
      那人回头,警惕地看着陆寻。
      “你是太学的学子吧?”陆寻走过去,语气随意,“我也是从乡下来的,刚进城没几天。想打听一下,太学那边……好不好进?”
      听到“从乡下来的”几个字,那人的警惕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打量了陆寻两眼,摇了摇头:“不好进。得有荐书,还得有人担保。”
      “那你……”
      “我是太傅大人的手令招进来的,”那人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丝骄傲,但更多的是苦涩,“旁听生,不算正式学子。”
      “旁听生和正式学子,有什么区别?”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正式学子有廪膳,有衣被,有笔墨。我们……什么都没有。除了太傅大人拨的那点补助,其余都要靠自己。”
      “那你们怎么生活?”
      “省着过呗,”那人苦笑了一下,“一天两顿,一顿两个馒头一碗粥。有时候粥稀得跟水一样,喝下去肚子里咣当响,但总比饿着强。”
      陆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我这还有几个饼,你拿着。”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拿着吧,”陆寻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我住客栈,包吃住的,饼放着也是浪费。”
      那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了句谢。
      陆寻趁热打铁,在墙根下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会儿?我看你们天天都忙得很,难得有空歇歇。”
      那人迟疑片刻,也在墙根下坐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白面芝麻饼,虽然有些凉了,但依然散发着油香。他咽了口唾沫,没有立刻吃,而是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带回去给同屋的兄弟们尝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晚不用饿肚子了。”
      “你们屋子住几个人?”陆寻问。
      “六个,”那人说,“都是寒门来的。原本住八个人的,有两个人病倒了,被抬回去了。”
      “病倒了?”陆寻故作惊讶,“什么病?”
      那人摇了摇头,眼中有迷茫,也有恐惧:“不知道。就是……忽然就不对劲了。整天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睡觉不吃饭,光知道自己跟自己说话。医馆的人来看过,也说不清楚是什么病。”
      “那你们不害怕吗?”
      “怕,”那人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谁不怕呢?可我们没地方去。你知道我们这些人,当初是怎么出来的吗?”
      陆寻摇了摇头。
      “我爹把家里最后一头牛卖了,凑了路费送我进京,”那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大哥本来该娶媳妇的,把彩礼钱让给了我。我娘把嫁妆都当掉了……全村人凑的钱,送我出来。我要是回去了,怎么交代?”
      他说着,抬起眼睛看向陆寻。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燃着一团火。
      “我必须考中。”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用力。
      陆寻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回答他,而是在说给自己听。在每一个熬不下去的深夜里,大概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必须考中,不然无颜回乡,无颜见爹娘。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陆寻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爹娘都在,还有个妹妹。今年十三了,该说人家了,但家里拿不出嫁妆。我娘托人写信来,说让我别操心,先把功名拿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磨得毛了边,上面有几处污渍。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捏着那封信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摩挲。
      “我娘不识字,信是请村口的老秀才代笔的。”他的眼神有些发直,“老秀才写得很简单,就说家里都好,让我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吃喝……”
      他说不下去了。
      陆寻看着收信人栏里的名字——“徐归”。
      他在陈九送来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
      徐归,祖籍江南道宣州府清溪县,家中世代务农,第七年三月入太学为旁听生,时年十九岁。入监后表现优异,策论写作在同批寒门学子中排名前列,曾被温景元当众表扬。
      卷宗上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近期出现失眠、焦躁症状,正在服用医馆开具的安神汤药。”
      “徐兄弟,”陆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没考中呢?”
      空气忽然安静了。
      徐归捏着那封信的手指顿住了,半晌没有动弹。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脚边一只蚂蚁在搬一粒干饭粒。那蚂蚁很小,搬不动那么大的饭粒,但它不放弃,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
      “不能有这个万一,”他的声音嘶哑,“我承担不起这个万一。”
      陆寻沉默地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没有劝解。他只是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刺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从徐归身上传递出来的,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
      陆寻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乡下,他亲眼看着邻居家的叔叔卖了最后两亩地送儿子去赶考。结果那儿子落榜后不敢回家,在外面游荡了三年,最后病死异乡。叔叔婶婶等不到儿子回来,眼睛都哭瞎了,最后双双吊死在了自家的房梁上。
      寒门这条路,从来都是用命铺出来的。
      而太傅,正是吃透了这一点,才敢用“功名”两个字,把这些寒门学子的命握在手里。
      “徐兄弟,”陆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徐归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认识一个读书人,”陆寻说,“他家里也很穷,比你还要穷。他也像你一样,拼了命想考功名,想着只要考上了,就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他用了八年时间,考了四次,终于在第五次,考中了。”
      徐归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进了京城,做了个七品小官,”陆寻说,“他以为从此就能平步青云了。但他不知道,他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泥潭。京城里有权贵,有门阀,有人情世故,有利益交换。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七品官,没有人脉,没有根基,连看门的衙役都敢给他脸色看。他想往上爬,就得有人提携他;有人提携他,就得付出代价。”
      陆寻顿了顿,看着徐归的眼睛:“你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徐归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卖给了太傅,”陆寻说,“从此以后,他不敢再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不敢再说自己想说的话。太傅让他参谁他就参谁,太傅让他保谁他就保谁。他变成了一把刀,一把没有自己思想的刀。到后来,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
      徐归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个人,就是我认识的一个人,”陆寻没有直接回答,“我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功名,但也失去了比功名更重要的东西。”
      徐归沉默了。
      他捏着那封信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反复了好几次。最终,他抬起头,看着陆寻,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那你说,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到底还有没有出路?”
      陆寻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没有一个答案能让这个年轻人满意。说“有”,是骗人。说“没有”,是绝望。他只能如实说:“我不知道。”
      徐归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但我知道一件事,”陆寻补充道,“太傅给你们铺的这条路,不是出路,是死路。你们越是走得深,就越难回头。”
      “可我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啊!”徐归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你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才能站在这里的吗?卖牛的、卖地的、卖女儿的……我们身后背着多少条人命?你说我们走错了,那你说,我们能走哪条路?!”
      他的声音很响,很亮,带着绝望。那绝望很浓,很烈,像酒。喝下去,会让人醉,会让人忘,但醒来之后,会更痛。
      陆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像自己。像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乡下,看着天空,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自己。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陆寻看着他,像是看着当年乡下的那个自己。那个看着乡邻被权贵催化妄念、家破人亡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想问同样的问题——我们这样的人,到底有没有出路?
      后来他在渡妄司找到了答案。
      不是出路,而是活路。活着,护住更多的人活着。不求飞黄腾达,不求封侯拜相,只求那些和他一样出身的人,不会莫名其妙地变成别人的棋子、消耗品、牺牲品。
      “徐兄弟,”陆寻最后说道,“我不劝你放弃功名,因为我没有资格。我只想告诉你,功名不是唯一的路。你可以追求它,但不要被它吞噬。留一点清醒,留一点自己的判断力。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要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说完,拍了拍徐归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后,身后传来徐归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陆,”陆寻没有回头,“陆寻。渡妄司的。”
      身后沉默了许久。
      陆寻没有等他的回答,径直走入了暮色之中。
      暮色很浓,很重。他走在街上,脚步不快,但很稳。阿妄从木牌里飘出来,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难过?”阿妄问。
      “没有。”
      “你明明难过,”阿妄说,“你的心跳得很快,很乱。”
      陆寻停下脚步。他看着远处,远处是太学的围墙,围墙很高,很陡。围墙里面,是那些寒门学子,是那些为了功名拼命的人。
      “我只是觉得,”他说,“这世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
      “是太多了,”阿妄说,“但你在做。你在改变。”
      “改变什么?”
      “改变你自己,”阿妄说,“也改变你遇到的人。”
      陆寻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但很稳。阿妄跟在他身边,像一片影子。
      “阿妄,”他忽然叫。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陆寻说,“走这条路。”
      阿妄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谢,”她说,“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陆寻也笑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走进暮色里,走进那些不公平的事里。
      他走过太学的围墙,围墙里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读书声。那声音很响,很齐,但陆寻听出了别的声音。那声音藏在读书声里,很轻,很细,像一根针,扎在整齐里。
      他停下脚步。
      围墙里面,有人在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同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