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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夜惊梦 第七年深秋 ...
第七年的深秋,皇宫里头出了件怪事。
这事儿起初没什么人在意,不过是几个低位嫔妃夜里睡不安稳,说是总梦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医馆开了安神汤,喝了也不见好,反倒越来越多人开始做同样的梦。
那梦很怪,很真实。梦里有人追赶,有人哭泣,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们。那些梦不是一次性的,是重复的,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们精神崩溃。
到后来,连皇后娘娘都惊动了。
皇后李婉贞是个端庄的人,平日不多言,不多语,但做事很有分寸。她住在主宫,管理着整个后宫,从不大声说话,但每个人都怕她。不是怕她的权力,是怕她的眼神——那眼神很平,很静,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九月十七那夜,德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碧桃跌跌撞撞跑到主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风中的落叶。她说德妃娘娘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睛睁着,嘴里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怎么叫都叫不醒。
皇后李婉贞披了件外袍就赶过去。她的脚步很快,但很稳。到的时候德妃已经被几个宫女按住,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辩。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东西。
李婉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帐顶空空如也,只有绣着的并蒂莲在烛光下轻轻摇曳。
但德妃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指甲掐进了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红痕。
“娘娘……”碧桃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娘娘这两日总是这样,白日里还好好的,一到子时就……”
李婉贞皱着眉看了半晌,转身问太医:“查不出缘由?”
太医跪了一地,为首的胡院判额头冒汗:“回娘娘,德妃娘娘脉象平稳,气血调和,实在是……查不出什么病症。”
“查不出?”李婉贞声音不大,却压得满屋子人都不敢抬头,“好端端的人,夜夜惊梦,你告诉我查不出?”
胡院判趴在地上,后背的官服湿了一片。他在医馆干了三十年,头一回遇见这种怪事——不只是德妃,长信宫的刘昭仪、永乐宫的陈美人、还有几个刚入宫不久的才人,都是同样的症状。白日里一切如常,一到深夜便开始梦呓、惊叫,有的甚至爬起来在屋子里游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
可这些妃嫔的身体确实没问题,脉象正常,气血不亏,连半点虚弱的征兆都没有。他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敢说,只能磕头请罪。
李婉贞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挥了挥手:“下去吧,再查。”
等太医们退出去,她走到德妃床前,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德妃比她早三年入宫,当年也是个明艳动人的女子,如今不过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有了白发。
“娘娘,”身旁的掌事姑姑秋嬷嬷低声道,“要不……请渡妄司的人来看看?”
李婉贞没说话,只是轻轻替德妃掖了掖被角。渡妄司,那是专管妄念的地方。可这深宫里的妄念,哪里是一个外臣能管的?
“再等等。”她说。
这话说了没两天,后宫就彻底炸了锅。
九月二十那夜,刘昭仪半夜跑到御花园的池塘边,一头栽了进去。幸亏值夜的太监发现得早,把人捞了上来,呛了几口水,命是保住了。但刘昭仪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见着谁都往后缩,嘴里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消息传到书房的时候,帝正在批折子。
他放下朱笔,沉默了很久。
“又是梦?”他的声音很平,但下面有东西在动。
“是,”总管太监何忠躬身道,“刘昭仪今早神志不清,太医开了安神药,勉强睡下了。”
“德妃呢?”
“德妃娘娘也是,昨夜里又闹了一场,拿剪子划伤了自己的手臂。”
帝揉了揉眉心,眼底一片青黑。这几日他也睡不好,批折子批到深夜,一闭眼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帝王的心思多疑,他下意识觉得这不是什么寻常事。可若说是有人作祟,宫里三令五申严禁秘术,谁有这个胆子?
“传旨,让太傅明早入宫觐见。”
何忠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
“还有,”帝顿了顿,“让渡妄司的人也来。”
“陛下,渡妄司……”何忠犹豫了一下。
“朕知道,”帝的语气有些疲惫,“出了这么些怪事,总得有人查。让他们来。”
与此同时,渡妄司的院子里,陆寻正蹲在桂花树下翻一本旧案卷。
桂花开了满院,香气馥郁得有些腻人。那香气不是清新的甜,是浓得化不开的腻,像是谁把一罐蜜糖打翻在了太阳底下,晒得发酸发臭。陆寻皱了皱鼻子,他不喜欢这种味道。太甜的东西,总让他想起不好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的姑娘出嫁,喜糖撒了一地,他捡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发苦。那苦不是糖的错,是他舌头的问题。他天生没有味觉,甜和苦在他嘴里都一样,是空的。空得像一个洞,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他试过很多东西,糖、盐、醋、辣椒,嚼在嘴里,都是同一种味道——没有味道。
阿妄从桃木牌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把他鼻尖上沾着的那片桂花花瓣拈掉了。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几乎透明,像泡在水里的纸。陆寻能感觉到她的指尖碰到自己鼻尖时,那股微微的凉意——不是真人的温度,是某种介于温与凉之间的触感,像秋天的井水,像清晨的露水。
陆寻抬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化出了人形,正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捏着那片桂花,低头闻了闻。她的身影很淡,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你出来做什么?今日的时辰已经用了大半了。”陆寻说着又低头去看卷宗,声音淡淡的,眼皮子都没抬。
阿妄不理会他,自顾自在他旁边坐下,拿过那卷案册翻了翻,全是些陈年旧案,纸张都泛了黄。“这些都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风。
“以前历朝后宫出过的怪事。”陆寻抽回卷宗,合上,“闲着没事,翻翻看。”
“闲着?”阿妄歪头看他,“渡妄司什么时候这么清闲了?”
陆寻没答话,目光却瞟向了案桌上一封刚送来的文书。那是今早宫里传来的消息,加盖了内廷的印,说后宫不宁,请渡妄司协查。他还没来得及往上递。不是不想递,是他在想,这案子渡妄司到底接不接得下。
周主事那人精,一大早看见这封文书脸色就不太对,含糊说了句“等着吧,看陛下意思”,就溜得没影了。老司丞更不用说,整日待在屋里写他那本永远写不完的《妄念录》,门都不出。
说白了,宫里的事,渡妄司不想沾。
可陆寻觉得这案子迟早得落到自己头上。渡妄司总共就三个人能干活,周主事圆滑,陈九只是个管卷宗的,真要去宫里查案,除了他还能是谁?
“你不高兴?”阿妄凑过来,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心。
“没有。”
“你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陆寻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阿妄,你说后宫的妄念,跟外头有什么不同?”
阿妄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外头的妄念,是想要什么。后宫的妄念,是怕什么。”
陆寻微微一怔,转头看她。
阿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我以前听人说过,深宫里头的女人,一辈子都在争一朵花。争不到的人怕没有依靠,争到的人怕守不住。日日夜夜都是这种心思,怎么可能不生妄念?”
陆寻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宫里头的妄念,从来不是因为缺什么,而是因为怕失去什么。可若是有人刻意把这些妄念放大了呢?
他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却还没理顺,总觉得缺了关键的一环。正想着,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书吏陈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举着一封烫金的旨意。
“陆主事!宫中旨意,宣渡妄司即刻入宫!”
陆寻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沉了几分。
阿妄站在他身侧,轻声问:“你要去?”
“嗯。”
“我陪你去。”
陆寻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阿妄平日里只有两个时辰能化形,去宫里查案,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用完。可从她眼里,他看见了一丝执着——她担心他。
明明她只是个妄念,明明她连伤人的力气都没有。
可她没犹豫,跟着陆寻跨过了那道门槛。
两人走后,院子里恢复了寂静。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老司丞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的脸。他看着远去的两个人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该来的,总会来。”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那本写了半辈子的《妄念录》翻开着,上面只有一行字——
“帝王之心,世间至妄。”
老司丞的手伸过去,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另一个名字。
陆寻。
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外面,打了一个叉。
墨迹很新,像是半个时辰前才写上去的。
后宫接连频发的怪梦与疯症,无脉象、无诱因,完全脱离寻常病痛范畴。和太学功名妄念不同,深宫人心被困方寸宫墙,得失牵绊更重,滋生的妄念也更为阴冷顽固。朝堂、士林、后宫三条暗线逐步收拢,太傅的布局不再局限寒门士子,开始伸向皇权中心。老司丞伏笔落地,陆寻的特殊命数被单独标记,他与世间至妄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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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夜夜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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