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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功名铺 陆寻追查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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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阁三楼,温景元的策论讲习所。
陆寻到的时候,讲习已经开始了。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那声音透过半掩的雕花木门传出来,清清朗朗的,像山涧泉水叮咚响。门缝里漏出几缕光线,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像谁用毛笔随手扫了几笔。那声音听着舒服,但陆寻总觉得,那声音后面藏着什么东西——像一层油,浮在水面上,看着亮,摸上去腻。
他转身下了楼。
二楼有个雅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红木桌子,四把椅子缺了扶手,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茬。陆寻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坐着等。茶是劣等的,叶子碎得像渣,泡出来的水发黄,带着一股苦涩味。他端着茶碗,没喝,只是看着楼下的方向。
楼下传来掌声,然后是温景元的声音。
“……策论之道,首在识时务。何谓识时务?就是知道朝廷想要什么,主考官想要什么,太傅大人想要什么。”
陆寻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感受着那粗糙的陶瓷质感。这质感很真实,像大地,像石头。而楼下的声音,却像飘着的,不踏实。
“这人的声音,”阿妄在木牌里说,声音很轻,“听着舒服,但心里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我能听见,”阿妄说,“声音里有回音。正常人说话,声音从心里出来,只有一个音。他说话,声音从嘴里出来,但后面跟着一个回声,像有人在后面重复他的话。那个回声,是他的算计。”
陆寻没说话。他喝了一口茶,茶很苦,苦得像沉在底部的真相。他放下茶碗,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楼梯是木头的,每一级都发出“吱呀”的声响,像老人的呻吟。
他走到门口,推门进去。
屋子里坐满了人。三四十个寒门学子,手里捧着纸笔,面前摊着范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屋子正前方那个人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崇拜,有狂热,有渴望,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贪婪。他们看的不是温景元,是他们想象中的未来。
温景元二十七八岁,面如冠玉,穿月白色直裰,衣料是上好的杭绸,腰间系青色丝绦,绦带上坠着一枚羊脂玉佩。他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纸,说话时带着微笑,温和亲切。他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陆寻注意到,他的眼神不温和。那双眼睛在看学子的时候,眼底深处有一种审视和掂量,像是在打量货物——这些货,值多少钱?能卖什么价?
“诸位请看,”温景元展开纸卷,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白得晃眼,“这篇策论的开头,太傅大人用了‘臣闻’二字。看着寻常,实际上大有讲究……”
陆寻走到屋子中央。他的脚步声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人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温公子。”他开口,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温景元停下,看向陆寻。他的目光在陆寻腰间的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黑色的,上面刻着“渡妄”两个字。温景元的眼神闪了一下,像针尖在灯光下反射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渡妄司的陆主事?”温景元微笑,那笑容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久仰大名。”
“不敢当,”陆寻说,“我来查案。”
“查案?”温景元眉毛挑了一下,“这里有什么案子?”
“痴妄案,”陆寻说,“太学东角廊房,六个寒门学子,日夜抄写,不眠不休。医馆诊断为思虑过度,但我知道,是痴妄。”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学子们纷纷转头看向陆寻,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有恐惧。
“陆主事说笑了,”温景元笑容不变,“那些学子是自愿抄写的。我提供纸张和范文,分文不取。他们用功,是他们的选择。”
“纸张?”陆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被他捂得温热,边缘有些发卷。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光从纸背透过来,把那些纤维照得像一条条血管。“澄心堂纸,上等货。但上面熏了沉水香。太傅府特制的沉水香。”
温景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短得像眨眼,但陆寻看见了。
“沉水香?”他微微皱眉,“陆主事怕是弄错了吧。我说的香料,是普通花草香料,用来熏纸的,可不是什么沉水香。”
“太傅府用得起的,”陆寻看着他的眼睛,“太傅府特制的沉水香,我在渡妄司见过。它的味道,它的颜色,它的效果,我都知道。”
温景元沉默了。他盯着陆寻,目光锐利,像两把刀。但陆寻没有躲,没有眨眼。他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管风吹雨打都不动。
片刻后,温景元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细,但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陆主事果然是渡妄司的人,连这些小事都查得如此细致。”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很慢,很优雅,“不过,这些纸是我从家叔府上拿的,用的是太傅府的纸张、太傅府的笔墨。我身为太傅侄儿,用自己家的东西给学子们授课,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陆寻说,“但用太傅府的沉水香熏过的纸,长期接触会让人心神不宁、焦虑偏执,催生痴妄。温公子可知道这个?”
学子们的窃窃私语声停了。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屋子里,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温景元。
温景元的脸色终于变了。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两三息。
“陆主事这番话,可有证据?”他冷声问,“你说太傅府的沉水香有问题,可有什么医书药典为证?”
“暂时没有,”陆寻坦然承认,“但只要找到从你这里拿过纸张的寒门学子,查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再与未使用过这些纸张的学子做对比,自然能够得出结论。”
温景元的眼睛眯了一下。
“荒谬!”他猛地拍桌,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你说这些学子生病是因为我的纸?是因为太傅府?你这是在诬陷朝廷命官!”
“我知道,”陆寻平静地说,“但我更知道,你们用这种手段操控寒门学子的心智,让他们沉迷功名,沦为太傅的棋子,这比诬陷更恶劣。”
“放肆!”
温景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但转瞬,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挤出笑容。那笑容像一张被揉过的纸,皱巴巴的,但还是勉强维持着形状。
“陆主事,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些寒门学子都是自愿来听课的。我提供纸张,提供范文,提供讲习,分文不取。你却说我在害他们?”
果然,学子们重新看向温景元,眼中流露出感动。
“温师兄说得对!”一个学子站起来,脸色苍白,但眼神狂热,“温师兄是为了我们好!”
“陆主事,你凭什么说温师兄害我们?”另一个学子站起来,声音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温师兄给我们纸,给我们饭,给我们希望!你有什么?你只有一块腰牌!”
附和声此起彼伏,像浪潮,像风暴。
陆寻环视众人,看到那一张张消瘦的、憔悴的、布满血丝的脸。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痴妄一旦成形,不是一两句话就能破掉的。
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景元站在屋子中央,微笑着,像一尊雕像。学子们围着他,像信徒围着神明。
陆寻推开门,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空气。他走下楼梯,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
“阿妄,”他在心里叫。
“在,”阿妄的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他的心,是黑的。”
“我知道,”陆寻说,“但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怎么付?”
“用证据,”陆寻说,“用公道。”
他走出青云阁,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街边的摊贩正在支起锅灶,铁锅里的油开始滋滋作响,炸糖糕的香气混着油烟味,弥漫在整条巷子里。
他走到街边,买了一块糖糕。糖糕刚出锅,热气腾腾的,糖衣金黄透亮。他咬了一口,糖丝从嘴角拉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
“糖糕好吃吗?”阿妄在木牌里问。
“好吃。”
“给我闻闻。”
陆寻把糖糕凑近木牌,木牌微微发热。
“甜,”阿妄说,“比沉水香甜多了。”
“嗯,”陆寻说,“沉水香是假甜,这是真甜。”
“你分得清真假了?”阿妄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分得清,”陆寻说,“因为你教过我。”
阿妄在木牌里笑,笑声像风铃,叮叮当当的。陆寻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继续往前走,糖糕在口袋里暖着,木牌在腰间晃着。
木牌晃了一下,阿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陆寻,那个功名铺的老板娘……她还在看你。”
“嗯?”
“她眼里有东西,”阿妄说,“不是执念,是恨。很深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