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08 这小东西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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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小路两旁的雾铃草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人是谁？”
“不认识，”弥洛娅拂掉袖口的草屑，“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来买药草的。记住他们的样子，以后见到了，绕道走。”
“要是绕不开呢？”
“那就跑，跑回家，关上门，等我回来。”
话虽如此，但弥洛娅心里清楚，这并非长久之计。
瑟维塔不可能永远不出门，也不可能永远避开旁人的目光。她得想个更彻底的法子——比如遮蔽符、气味隔离，又或者，干脆带她换个地方住上几天。
正想到这儿，弥洛娅忽然发觉，身后没了脚步声。
回头一看，瑟维塔正蹲在一堵矮墙根下，用树枝拨弄石缝里一只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坨灰白色的干瘪肉瘤，上面布满细密的菌褶。被树枝一碰，它顶端的褶子猛地缩紧，挤出两个深色的霉斑，乍一看活像两只死盯着人的眼睛。过了几秒，它又试探着舒展开，顺着石缝边缘挪了挪。
“这是什么？”瑟维塔拿树枝戳了戳。
“跳跳菇，”弥洛娅把她拽起来，“镇上一霸，你越理它，它越来劲。”
话音刚落，那菌球底下的孔洞猛地喷出一大股孢子，紧接着，“嘭”——整个球撞上旁边的木桶，又骨碌碌地弹回来。滚进墙角的草丛时，还不忘冲她们喷了一小撮粉。
“它为什么撞桶？”
“打招呼，”弥洛娅吹了吹瑟维塔头发上的粉末，“这镇上的东西没几个讲理的，你记着，没事别惹跳跳菇。”
从这里拐出去，再穿过两条幽深的巷子，便是镇子边缘弥洛娅的住处了。
推开家门，弥洛娅把路上采的药材归置好。
瑟维塔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帮忙摆好碗筷。她够不着窗台，便搬了张凳子踩上去，将晾着的干薄荷翻了个面。
待吃过晚饭，弥洛娅刚将藤篮里剩下的药材摊在靠窗的台面上，门缝里便溜进了一簇火光。
是铜钩灯回来了。
“出事了！出事了！”它一头扎进门框，连火苗都在颤。
“怎么了？”
“酒馆里来了三个女人，北边的，别着银灰色徽章，”铜钩灯的火苗缩成一团，“一个在翻册子，另一个问老板‘镇上有没有不寻常的孩子’。”
“这算不得出事，”弥洛娅把空篮子倒扣在桌上，“这叫作‘有客来’。”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哪里有闲心开玩笑，雾角镇哪年不来几个北方的闲人？最后不都被贝拉太太的薄荷给熏走了嘛，”弥洛娅拾起抹布擦拭着台面，“铜钩灯去后院待着，今晚别出声。”
*
第二天一早，镇中心，互助会。
见弥洛娅推门进来，希尔一巴掌将胡乱扑腾的账本按住。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不太平？”希尔压低嗓音道，“北境来了六个人，昨天晚上，酒馆三个，镇口三个。”
“知道，”弥洛娅把三包药材搁在柜台上，“石南花、苦艾根、龙息蓟，一份不少。”
希尔转身朝柜台后头喊：“老奥托——干活了。自备项，查一下。”
阴影里传来浑浊的咳嗽声。
一位独眼老头拄着拐杖挪了出来，怀里抱着一面满是铜锈的圆镜，镜面像结了冰的沼泽般浑浊。
“放这儿。”老奥托把镜子放在柜台上，从兜里摸出一把半秃的羽毛扇，在镜面上方扇了两下。
弥洛娅将药材摊开后，老奥托捏起一根苦艾根，摆在镜面正中。
铜镜表面荡开一圈水波似的纹路，灰蒙蒙的镜子里隐出模糊的轮廓——有个小女孩蹲在干裂的泥沟边，正用手抠着土里的根茎，旁边还有一根用枯木削成的短木棒。
“苦艾根，本人采集，没掺假。”老奥托嘟囔着，苦艾根扔进秤盘，又捏起一株龙息蓟。
镜面波动，随后浮现出瑟维塔猫着腰、用木棒敲打龙息蓟的画面。
老奥托那只浑浊的独眼眯了眯，枯瘦的脸上露出笑：“这小东西手法够野的，别人采龙息蓟都靠火烤，她直接硬来？”
“她有自己的一套。”弥洛娅盯着镜面里的虚影，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行了，溯忆者没意见。”老奥托将最后一把石南花按在镜面上，确认无误后，在单子上盖了个戳，慢吞吞地抱着镜子退回了阴影里。
希尔将药材收进抽屉，再次低声说：“对了，今天早上北境那帮人在广场喷泉边站了很久。领头的那个穿灰斗篷，看着像个管事的。”
弥洛娅拿起柜台上的水杯啜了一口，忍不住打趣道：“大清早的不去寻个摊子吃热汤，跑去喷泉边吹冷风？若是被镇口那几只蟾蜍瞧见了，非得笑话北境人没见过世面不可。”
希尔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正经点？人家可是别着徽章来的。”
“戴徽章怎么了？在雾角镇，徽章可镇不住跳跳菇。”
“吱呀——”
希尔刚说到“北境那帮人”，互助会那扇老旧的木门便被推开。
来人身披灰斗篷，兜帽遮住了脸，但弥洛娅立即注意到了她左肩别着的素银徽章。
“北境登记处，例行核查，”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她正低头翻着一本硬壳册子，径直越过弥洛娅，走到希尔面前，“雾角镇的名册，调出来。”
弥洛娅上一秒还在为瑟维塔的身份忐忑，下一秒就觉得北境这人的声音越听越耳熟。
就在她近乎出神地打量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和希尔的交涉，朝这边看。
面孔看不太清，但那双阴影里的眼睛，让弥洛娅瞬间想起学院后山的冷杉林，那里常年照不到日光。
——深邃的墨绿。
此刻，弥洛娅彻底懵了。她无数次设想，有没有机会能再见面。怀着试探，她叫出了那个五年没念过的名字，“……伊索尔德？”
对面的人还怔在原地，听到弥洛娅的声音，她才像是回过神，左手将兜帽向后褪下。
一头苍灰色的长发，眉骨挺拔、面色苍白的脸。曾经那股温润的书卷气，被北境的风霜打磨得只剩下冷硬的轮廓。
“弥洛娅……你住这儿？”
“对。”
“……看着挺安稳。”
“比在学院清闲。”
强烈的陌生感横亘在两人之间，让弥洛娅感到手足无措，试图从这干瘪的对话中找到突破口。她硬着头皮，抛出一个最安全的话题：“你现在在北境做事？”
“嗯，登记处。”
“难怪看着……更利落了。”
一旁的希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合上账本，借口去后屋处理文件，眨眼便没了影。
弥洛娅还想着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别让场面冷下去。
“既然你来了，晚上去‘铜铲与汤锅’吃个饭？那儿的炖菜虽然难吃，但酒还凑合。”
“弥洛娅，”伊索尔德的声音显出疲惫，“我带了人手，工作时间，不合规矩。”
弥洛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放下水杯退到一边，“明白，公事公办。”
希尔从后屋探出头，叹了口气走出来，从柜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伊索尔德翻开登记簿，一页页地看。视线在某一行停顿，指甲刮了下纸页，随即翻页，“登记得挺全。”
希尔挑起半边眉毛说：“毕竟是雾角镇唯一的记录员，总得对得起这份差事。”
翻完登记簿，伊索尔德转身向门外走去。经过弥洛娅身边时，她脚步一顿。
弥洛娅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这时，一个抱着册子的年轻女生从门外探头。
“伊索尔德前辈，告示板上那行字挺有意思的，我抄下来了，”女生翻开册子念道，“‘这里没有半魔物，只有我家的猫不爱刷牙’。这牌子……谁写的？”
伊索尔德侧过脸，嘴唇微动，最终只是重新拉起兜帽，“先去找旅馆。”
*
弥洛娅回到镇中心的药房时，见瑟维塔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女孩手里攥着一把干薄荷，膝上摊着那本《荒原边缘常见草类图谱》，正翻到一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您回来了。”
“回来了。”弥洛娅把魔杖支在墙角，走到柜台后倒了杯水喝。
“早上镇口那几个人，走了吗？”
“不但没走，还找上门来了。”
瑟维塔合上书，“她们看见我了吗？”
“没有，”弥洛娅一口喝完水，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过这几天你哪儿都别去。广场、集市、巷口，都不许去。”
“那面包呢？”
“面包我去买。”
“您前天还说，让我跑腿是为了锻炼独立性。”
“那是前天，”弥洛娅从柜子里摸出半罐蜂蜜和两个鸡蛋，“这两天流行一种病，叫‘北边来的闲人’，专盯小孩，等你长大了再锻炼吧。”
瑟维塔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弥洛娅打鸡蛋。
过了一会儿，她说：“您今天不太开心。”
弥洛娅把蛋液倒进碗里，搅了两下，“那是因为早上被那几个人烦的。等这阵风过去，我带你去西边摘野苜蓿。”
“您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
“上次您也说是真的。”
这孩子的记性，用在记仇上倒是格外好。
“好，”弥洛娅将蛋液倒进锅里，“等考核结束我们就去，带上篮子和干粮，我说话算话。”
瑟维塔这才从门框边挪开，自己去柜子里拿了两个盘子摆好。
深夜，两人关了药房，回到镇子边缘。
弥洛娅端着碗走进瑟维塔的房间。
见女孩睡得正沉，她蹲下身，轻轻拉起瑟维塔的左手腕，将袖子往上推——那三道灰黑色的树根状纹路微微凸起。
弥洛娅用指尖蘸了药泥，沿着纹路抹开。那是雾铃草的灰烬、低语苔的根，混着几味压制气息的草药。
涂到肘弯时，瑟维塔皱了皱眉，踢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
弥洛娅把药泥收好，俯身掖了掖被角。见女孩重新熟睡的脸，她有些走神。
也许是今天在互助会受的刺激还没散，她看着手里捏着的被角，莫名想起了学院宿舍的冬天。
曾经她有踢被子的习惯，但每天早上醒来被子却盖得好好的。后来有一天半夜醒了，弥洛娅看见伊索尔德坐在床边，手里还拿了本书在看。那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问伊索尔德，对方说“你做梦”。
药泥还剩小半碗，凉了。弥洛娅回厨房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炉膛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
弥洛娅走到窗边，外面巷子安安静静，月亮挂在教堂钟楼顶上，隔壁面包店的烟囱冒着最后几缕白烟。
*
伊索尔德按着太阳穴。
头还在疼——这是老毛病了，只要情绪波动的幅度大一点，右边这只不争气的手，就会连着脑袋一起抗议。
她闭了闭眼，痛感非但没消退，反倒将早上在互助会的那一幕逼得更清晰了。
柜台前，弥洛娅银白色的头发用一根旧丝带随意绑着，脸上带着那种冒失的笑。好像这五年压根没过去，她看起来很松弛，甚至比在学院时还开心。
“旅馆说下午有房间，”蕾娜在一旁转着那支漏墨的羽毛笔，“对了……那个女巫，前辈认识？”
伊索尔德瞥了一眼池边鼓着腮帮子的蟾蜍，淡淡说：“以前学院的，我高她两届。”
她想起刚才在互助会翻开的登记册。
“监护人”那一栏，弥洛娅的名字旁边，紧紧挨着另一个名字——“瑟维塔·索恩”。
伊索尔德闭了闭眼，脑子里又闪过药房门口那个拼错的“谢绝推销”。
那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如今居然当起了监护人。
看着广场喷水池边那几只蟾蜍，伊索尔德忽然意识到，这五年，已经过去了。
她缺席的这五年，弥洛娅不仅扎了根，还长出了新的枝桠。这些琐碎的、充满生机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鲜活的弥洛娅。
一个她未曾参与过的弥洛娅。
“前辈，您走神了，”蕾娜用羽毛笔尖戳了戳她的胳膊，“那么，她人究竟怎么样？”
“没什么不好，就是吵得要命，”伊索尔德捏了捏右边衣袖，收回视线，“走吧，该去旅馆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 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