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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07 这是给您的 ...

  •   来敲门的是印刷铺的学徒,十二三岁的样子,那家铺子就在药房街对面。
      身穿灰围裙,袖口沾了新鲜的油墨。雾角镇所有公文都从这家铺子出,油墨里掺了防虫的苦艾汁,镇上人管它叫“苦墨”。

      男生扶着药房门框喘了两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来一张纸递过来,“弥洛娅小姐,互助会印的考核材料清单,希尔姐姐交代,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弥洛娅接过纸。
      上头用深棕色油墨印着几行字,最后一行还加了粗:
      考核所需基础药材及辅料,由互助会统一提供。
      但另列“自备项”,凡列入自备项者,须由学徒本人于考核日前自行采集,不得从药铺购买,不得由他人代采。
      违者褫夺考核资格。

      “自备项?”

      “是,”那学徒点点头,“希尔姐姐说,这是给您的私人消息,自备项有三样——石南花、苦艾根、龙息蓟嫩叶。她猜您肯定有地方找,还说,别的学徒最头疼龙息蓟。”

      “当然头疼,”弥洛娅将清单铺在柜台压平,“龙息蓟那东西,你越追它越扎,我要是别的学徒,会求着考官换题。”

      “那您家学徒呢?”男生好奇地往药房里张望。

      “我家的见过兔子被那东西扎上天,”弥洛娅嘴角微扬,“她不会追着喊。”

      男生似懂非懂地回了个“哦”,匆匆跑走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那个,希尔姐姐还说——”

      “还说让我好好盯紧我家这位。”

      男生缩了缩脖子:“您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因为你希尔姐姐每次派你跑腿,都要把同一句话交代三遍。回去吧,路上别摔。”

      那学徒撇了撇嘴,这回真跑了。弥洛娅听见他跑的时候还在嘟囔:“我就知道,跑腿的命不是命。”

      “如果加上一句希尔的坏话,我给你涨跑腿费。”弥洛娅冲门外喊。

      巷子里传来男生将信将疑的声音:“真的?”

      当然是假的。

      弥洛娅把清单往台角一拨,转身去理窗台上那堆晒到一半的迷迭香。

      瑟维塔从后屋走出来,手里握了半把没切完的猫尾草,踮起脚看角落的那张纸。
      “石南花、苦艾根、龙息蓟……都要自己找?”

      “你找,我监督,规则写着‘须由学徒本人采集’,所以我连锄头都不用带。”

      瑟维塔仰脸,用灰蓝色的眼睛望她,“您会和我一起?”

      “当然,现在这个季节,荒原边上有野蜂,还有狐狸,我这样的成年女巫走在前面,多少有点用,至少能帮你记下被蜂追的路线。”

      铜钩灯从门框上飘下来,火苗悬在清单纸上方晃悠,“自备项?这不就是给你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带孩子出去野餐吗?”

      “是采集。”

      “带苹果吗?”

      “铜钩灯,”弥洛娅将清单折起,“再多说一句,今晚你就吊到后院去吹风。”

      铜钩灯的火苗“噗”地缩成团,默默飘回了门框。

      *
      出发那天,天色极好。

      弥洛娅穿上了浅灰蓝轻袍,长发扭成单边麻花。臂弯里挎只藤篮,装了旧毯、两瓶水、一罐油纸封好的小食,以及两副厚手套——用荒原野兔皮缝的,内衬涂了层防刺蜡,专门对付带刺的草药。露西女士多给了一双,一大一小,用细麻绳系在一起。

      瑟维塔仍背着那只帆布小包,只是这回里面多了一卷细麻绳、一把小剪子,还有那本用麻线捆着的《荒原边缘常见草类图谱》。
      这书是从旧书店淘来的,墨字深浅不匀,几页还有霉斑。

      “出门了,”弥洛娅用靴跟轻磕门槛,“铜钩灯看家,不许给陌生人开门。”

      “说得好像我有手能开门似的,”铜钩灯在门框上嘟囔,“走吧走吧,记得带点野薄荷,酒馆老板说,荒原薄荷泡酒比镇子里种的香。”

      “少喝点酒,”弥洛娅推开门,晨光扑面,她微微眯了眯眼,扭头朝后面喊,“跟紧我。”

      “我认得路。”

      认得路和走对路是两回事。

      弥洛娅不予计较。
      昨天她刚教过这孩子,不要跟别人争没用的胜负。

      往镇子西边走,过了最后一排矮屋,石板路消失,青草从地缝里冒出来。篱笆渐渐少了,偶尔有只黑山羊被拴在树桩边。
      这种羊是雾角镇独有的品种,产的奶熬出来的安神剂比草药温和,镇上药房常年收。
      羊见她们经过,抬头“咩”地叫了一声。

      一路上瑟维塔都在左右打量,“怎么不见别的学徒来?”

      “这条路直通荒原北边,别的女巫大多带孩子去西坡或溪谷找,荒原北边龙息蓟多,但风大、草深,她们不爱来。”

      “您爱来?”

      “我偏爱人少的地方,荒原北边除了兔子、狐狸和偶尔路过的猎人,没人会打听你从哪来。对有些孩子来说,这里是个好地方。”

      弥洛娅回头,看到瑟维塔落在了几步外。
      女孩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去拨弄石缝里一簇灰绿色的苔藓。那苔藓一碰便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咕”。

      瑟维塔捏着枯枝又要去戳。

      “那是怯生苔,”弥洛娅喊了一声,“再戳它就不长个了。”

      瑟维塔立刻扔了树枝,快步跟上来。

      “快到了,”弥洛娅指了指前方几块交叠的灰岩,“看到那丛紫红色的石南了吗?先把东西放下,吃点东西再干活。”

      荒原起伏不定,风推着草浪,一波接一波。

      弥洛娅从篮子里拿出油纸小包拆开,将压扁的软面包掰成两半,中间夹一片冷肉。

      瑟维塔两手接过去就往嘴里塞。面包太干,女孩嚼得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警惕地把油纸包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弥洛娅刚要说话,就见瑟维塔两行眉毛皱成团,梗着脖子,硬是没舍得把嘴里的吐出来。

      “喝点水。”弥洛娅把水囊递过去。

      瑟维塔接过来灌了两口,又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重新鼓鼓囊囊,“我很久没在白天来过这里了。”

      “以前都是夜里?”

      “晚上好藏,白天太亮了,什么都看得见,人也看得见我。”

      荒原的夜没少让这孩子吃苦,看来她得好好养,直到她学会挑食。

      见瑟维塔的吃相,弥洛娅也觉出饿来,便掰开面包吃。风掀动她的银白长发,几缕被吹乱,她用手指慢慢勾回去。

      “盯我做什么?”

      瑟维塔立即撇开视线,朝远处一指,“我在看那里,有只鸟。”

      “哪只?”

      “茶隼,刚飞过去的。”

      弥洛娅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天上只有几片薄云,什么都没有。

      弥洛娅咽下面包,拍了拍手说:“等会儿它要再来,你告诉我,我还没见过茶隼。”

      瑟维塔站起来,抖了抖裤子上的草屑,背起帆布包朝石南花丛那边走,几根总翘起来的碎发在风里一动一动的。

      弥洛娅拎起藤篮跟了上去。

      石南花比她们预想的要多。

      越往北走,土地越干,草也越硬。紫红色的石南一丛连着一丛,开满北坡。
      石南是镇上常用的安神药,价格不贵,但要采到品相好的不容易。荒原北边的风大,石南的香气反倒比南坡更浓。

      “花蕊刚露头、外瓣还没卷的最合适。太开了,回去一晒就碎;太生的,药性不够,” 弥洛娅在一丛半开的花前蹲下,拉过瑟维塔的手,指向一簇花,“这一枝,剪下来。注意,剪枝,别剪花。”

      瑟维塔点头,小剪子轻轻一合,“嚓”地一声,一枝石南花到手。

      “剪的不错嘛。”

      “我以前剪过羊毛,用两片薄石头磨的。那个比这个难多了。”

      “你还会剪羊毛?”

      “一个牧羊人手受伤了,我帮忙剪了两天,他给我吃的,只是羊不太听话。”

      “看来你会的不少,这片地够装满口袋。剩些给野蜂,别全摘了。”

      “嗯。”瑟维塔又弯腰去寻下一枝。

      下午日头西斜,一路朝北。
      她们逼近了荒原边缘,脚下土地干裂,野草凶狠。再往北走,脚下的土会变成黑色的,那是荒原真正开始的地方。

      草根底下翻出的泥土带着一股轻微的焦味——这是龙息蓟喜欢扎堆的地方。

      “别靠太近,”弥洛娅折了根树枝递过去,“用这个,把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法子演示一遍,我看看。”

      接过木棒,瑟维塔猫着腰,目光扫过草丛,最后锁定了目标。
      一株只及她小腿高的灰绿色草,茎上布满细刺,叶缘紧卷,在风中几乎不动。

      瑟维塔猫下腰,木棒从底部斜着打出去,正中那株龙息蓟的茎。

      “啪。”

      几根细刺从叶缘弹射出,插进两步外的泥地。

      “然后要快。”厚叶子从她口袋里翻出来,裹住那株还在抽动的龙息蓟,从根部一折。

      “咔嚓。”

      瑟维塔捧着草叶包转身,“好了。”

      弥洛娅接过那包龙息蓟,“这法子,跟谁学的?”

      “自己想的,它扎过我一次,我不想再挨第二次。”

      “所以你最后怎么处理的?”

      “拔了,带回去当柴烧,”瑟维塔顿了顿,“火很旺。”

      弥洛娅:“……干得漂亮。”

      烧龙息蓟当柴,烟雾里残有微毒。普通人熏上一晚,第二天准保变哑巴;要是命不好,这哑巴就一直当下去。

      那孩子在荒原上独自熬过的那些夜里,烧的大概不止这一种东西。

      弥洛娅将叶子包的龙息蓟收进藤篮,揉了揉瑟维塔头发,“走,再去沟边找找苦艾根,那个老实,不会用刺扎你。”

      荒原尽头的云烧得绯红,日落的余烬在天边燃到了最后一刻。

      这种天色叫“龙息霞”。
      雾角镇的老规矩:龙息霞之夜不许往北走,要么起大风,要么有客来。

      日暮时分,藤篮里装得满满当当:石南花占了半袋,苦艾根包在布里,龙息蓟单独放篮子最里边。

      “可以了,我们得赶在天全黑前到家。要是铜钩灯在酒馆喝多了,今晚可没人给咱们烧热水。”

      “我去烧,我早就学会了。”

      “那顺便再煮一壶薄荷茶。”

      一大一小,在渐深的暮色中朝雾角镇走去。

      回去的路上,瑟维塔的脚步比来时轻快,她用树枝拨弄路边的野草,东一下西一下。

      “心情很好?”

      “嗯,出来比闷在家里好。”

      “等考核完,我们再去西边,那边有片野苜蓿。”

      荒原深处吹来的风里,掺着石南花的一点甜香。

      弥洛娅在心里盘算着回去的活儿。
      石南花得摊开晾,苦艾根洗净后阴干,龙息蓟那东西不能跟其他药材放一块,得单独收好。还有铜钩灯——它最好别又在酒馆喝得找不着北。

      袍袖忽然被轻轻一触。

      “怎么了?”弥洛娅侧头。

      “草籽,”瑟维塔的手已经插回了外套口袋里,视线朝前,“我弹掉了。”

      弥洛娅笑了笑:“谢谢,小女士。”

      快到镇口时,弥洛娅看见告示板下围了几个人。

      这个点,女巫们要么在广场、酒馆,要么已经在家,谁会堵在那地方?

      弥洛娅脚步不停,从袖里掏出魔杖。

      最边上的女人正弯腰去看告示板。

      暮色已暗,但弥洛娅还是辨出了女人袖口别的东西——紧跟着就拉住了瑟维塔的手腕。

      “走。”

      弥洛娅带瑟维塔拐入一条小路。

      这条路只有镇上的女巫知道,入口处种着两排雾铃草,生人从旁边过,只会觉得那是一片扎人的灌木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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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想练习西欧式文风,本文为自娱自乐之下的产物 隔壁连载文:《姐姐的尾巴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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