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06 学徒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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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草课又上了几回。
瑟维塔已能辨认羊皮纸上细墨线勾勒的叶片、花朵与根须。
弥洛娅随手从架子拎下一只药瓶，她扫一眼，便能报出其中药材，以及对应用法。
捣药也学会了，小铜杵几下，干薄荷便在研钵里碾成粉末。
铜钩灯一听见动静，便说：“小鼓手又开始干活咯。”
入秋这天，铜钩灯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门框上睡到日上三竿，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太阳还没能烘暖教堂钟藤的花朵，它便挣脱挂钩，火苗一抖，整盏灯浮在空中，往弥洛娅的卧室飘去。
它没有手掌，也懒得撞门，只停在门外。火苗收拢，缩成一簇发烫的蚂蚁，顺着门缝溜了进去。
门内先是一暗，接着那光在房中一点一点涨开，重新聚成铜钩灯的轮廓。铜身子留在门外，火光却已进入室内。它浮在床尾，化作完整的灯的形态。
“醒醒，该起了。”
见弥洛娅毫无动静，铜钩灯又开口：“互助会来了三个人，正站在你家门外那几盆薄荷旁边瞎嘀咕，说你吊牌上的咒文拼错了。”
弥洛娅从被窝里伸出手，抓起枕头，径直丢过去。
铜钩灯往旁边一闪，火苗被带起的气流吹得来回摇晃。
“你去回她们，我现在没空，”银白色长发铺满半张床，眼皮半耷拉着，似紫灰色磨砂玻璃，“那是镇上老太太闲得慌，非要我挂上的，不关我的事。”
“这不是闹着玩儿的，”铜钩灯将火苗往下压了压，凑到她后脑勺近旁，“其中一个袖口别着粉笔，打算亲手替互助会把那错字改了。你门上那块木牌挂了三年，本来就够让人说闲话，要是再被她们涂涂改改，今晚雾角镇的酒馆里又有新段子了。”
弥洛娅的脸埋进枕头，喉咙里嘟囔出模糊应答。
这时，屋檐下那只铁皮夜莺凑起热闹。机械鸟年份久了，发条常卡壳，调子会从“小夜曲”拐到“雾角镇卖鱼歌”。
今早卡得尤其离谱，抒情曲调刚哼到一半，突然扯开嗓门吆喝：“新鲜鳟鱼！两铜板三条！”
弥洛娅拿枕头捂住脸，彻底放弃赖床，叹一口气，费力把自己从被褥里挪出来。
银白长发拿墨绿丝带束在颈后，她披上外衣下楼。路过铁皮夜莺时，抬手轻弹。
那小机械鸟喉咙里含糊滚出半截尾音“鳟——”，彻底噤声。
弥洛娅满意地拍了拍手。
下楼时，门口站着三个人。
希尔今日未戴歪圆眼镜，改戴扁扁的草绿帽，抱着空账簿。另两位年轻女巫一左一右，披浅灰短斗篷，其中一人袖口别着一截短粉笔。
“又出什么事了？”弥洛娅走向工作台，往小玻璃瓶里分装安神水，按紧软木塞。
“弥洛娅小姐，”希尔在门口那块会吃泥的旧麻垫上蹭了蹭鞋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互助会今年秋收要办个‘学徒考核’，镇上所有有学徒的女巫都要参加。我们查了登记表，您家那位也算。”
“往年不都是春天吗？怎么今年改到秋天了？”
“因为去年春天的考核出了岔子，铁匠家的学徒把辩论台子给拆了，当众把生青豆塞进人家茶壶里。互助会合计了大半年，决定换个季节，讨个好兆头，”希尔翻开账簿，“我来问问，您家那位参不参加。”
弥洛娅这才抬眼，目光慢悠悠地落到后屋门口，“你今天来，是来问我意见，还是来通知我？”
希尔坦白：“通知。”
“也就是说，没商量了。”
“您也知道，学徒一旦登记，就躲不掉考核了。今年来看的人不少，北境商会也说要来。互助会不想被外人看轻，说雾角镇连个拿得出手的小学徒都没有。”
弥洛娅转身洗了手，拿干布擦净，排好桌上药瓶。片刻后，她说：“我家孩子五岁，您知道吧？”
希尔点头：“登记表上，确实是五岁。”
“五岁的孩子，去和人家十二三岁的学徒站在一个台子上，当众切药、煎药、辩论。这种事，你们在互助会那张圆桌上讨论过没有？”
希尔身后年轻女巫忍不住了，声音清脆如咬苹果：“可您家孩子学得快，全镇都知道。我上次在‘铜铲与汤锅’听老板说，这孩子才五岁，便能认药瓶标签，还把‘艾草’拆成了‘杯子草’。考核里刚好有认药环节，她一上场，定有看头。”
弥洛娅擦干手，把干布叠成小块搭在桌角，只看向希尔：“考核，怎么个考法？”
希尔翻账簿，“考核分三场。第一场认药，主考从屏风后依次拿出二十种药材，学徒要在铃响前写出药名和用途。第二场熬药，限时，现场生火，按抽到的方子煎药。第三场药理论辩，学徒自由组队，主考出题，两人一组辩到别人插不上话为止。”
“今年的辩论题目？”
“拟定了三道论题，其中一道是：杂草与药草的界限是否由人而定？”
弥洛娅挑了下眉，看向后屋方向。
半开的门后，灰色衣角一闪，又迅速敛了回去。
“你们先回吧，”弥洛娅说，“明早我让铜钩灯送信到互助会。”
袖口别着粉笔的女巫追问：“这么说，您打算让她参加考核了？”
“我只是提醒你们，把比试的台子搭牢一点，别像去年那样，被个十二岁的孩子拆了。”
三位女巫离开之后，药房一下子静了下来。
门轴吱呀一响，瑟维塔走了出来。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攥着半把干猫尾草，草屑沾在袖口，一双灰眼睛望着弥洛娅。
女孩小声说：“我不会跟人辩论。”
“谁也没说要你上场辩论，”弥洛娅弯下腰，拾起工作台底下散落的几片碎草叶，丢进纸篓，“你只参与前两场，药材辨认，还有煎药。”
“可我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
“没错，是要当众，但没规定你必须跟谁说话。到时候你只管盯着药材，把手头的事做完，旁的不用理。要是有人搭话，你就装作听不见就好。”
“可她们说，不能让您丢脸。”
弥洛娅转过身，灰紫色眼眸落在窗边洒落的光线里，清亮而平静。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走到瑟维塔跟前，半蹲下身，替她拈去袖口沾着的猫尾草屑，“我在意的只有你，她们爱看热闹，就让她们看。”
瑟维塔却摇头，“煎药，我不会。”
“怎么不会？贝拉太太的猫怎么好的？昨天你熬的那剂草根水，火候和颜色都比药房后巷那个成天犯困的杂工强。”
“那只是给猫喝的。”
“今天给猫熬，以后就能给人熬，道理是一样的。火候你控着，药方是死的。考核那天，你就把台下所有人都当成大一点的猫。”
女孩灰眸里亮光一闪，嘴角想往上翘，又抿紧压下去，最后只应了声“嗯”。
“辩论那场，真要去的话，我坐台下等你，带一包风干接骨莓。谁要是欺负你，你就下来，我分你两颗。”
“我不怕。”
“那正好，莓干都归我。”弥洛娅弯了弯眼睛，轻拍女孩两个发旋的头顶。
*
那天早饭，弥洛娅烤了几片黑麦面包，佐着蓝莓酱，就着晾温的薄荷茶。
瑟维塔坐在她对面，吃得比往常慢些。
两只脚在桌底下晃了晃，鞋尖点到地板，又连忙收回去了。她脚上是双浅灰色毛毡便鞋，鞋头缝着两枚小圆点，瞧不出是什么花样。
“您小时候也考过试吗？”瑟维塔突然问。
“当然，”弥洛娅转了一圈茶杯，“学院里，一年到头都是考试——药学、咒文、魔法史、古语，还有一门叫‘野外魔物辨识’。以前去荒原边境实习，别人都扛着睡袋、背满干粮，我只揣了一包茶叶。”
“后来呢？”
“后来下了场雨，所有人都淋得透湿，偏我找着个干燥的树洞，煮了一壶热茶。老师瞧着好笑，给我评了个‘最会过日子奖’。”
“还有这种奖？”
“有的，奖状是一张很小的羊皮纸，上头画了把小茶壶。我一直收着，后来被风刮进草药堆，淋了雨，字都糊了。”
“那您还留着吗？”
“夹在药房那本《基础药剂学》里，压着呢。你想看，今晚就给你翻出来。”
午后，弥洛娅到底还是领着瑟维塔去了趟广场。
学徒考核的告示正贴在布告牌正中，几只蛤蟆照旧蹲在牌顶。其中一只不知打哪儿衔来片黄叶，搭在告示右上角，恰好遮住了“笔试”二字。
弥洛娅回头对瑟维塔说：“有药剂煎煮，有药材辨识，还有一场药理辩论，十二岁以下的学徒自由分组。”
瑟维塔攥住她的衣角，“真的会吵起来吗？”
“有些孩子平日瞧着温顺，一到辩论场就成了小疯兽。前年有个男孩，为了证明蒲公英不是杂草，当众啃了一大把，还说自己半点事没有。结果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他拉了肚子。”
瑟维塔笑出声，又立刻把脸板回去，“他挺勇敢的。”
“勇敢和鲁莽，差往往就一线之差，”弥洛娅看向瑟维塔，“怎么，向往这种勇敢？”
“没有。”
“那就好，这场热闹，咱们站在外边瞧就成。”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广场西侧的一排摊位，瑟维塔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卖蜂蜜的小贩正给一位年轻女巫称琥珀色的新蜜，邻摊码着一罐罐百里香。蜜香飘过来，空气暖甜发稠，一整个秋天都熬成了稠糖浆。
瑟维塔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仰起脸望向弥洛娅：“要是……我就只在边上煎一锅水，应该不会给您丢脸吧？”
“那叫展露本事，不只是烧一锅沸水。”
“有什么区别？”
“煎水是个人都会，可要是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水烧得将沸未沸，温度刚好沏薄荷，那才是真功夫。我教过你的，还记得吗？”
“记得，”瑟维塔使劲回想，“先等冒细泡，再放叶子，不能等水哗哗滚开，不然薄荷会发苦。”
“没错，”弥洛娅点点头，牵住女孩的手，“那你记好了，到时候控住那一锅水。叫那些女巫看清楚，我的学徒，就算只是操控沸水，也不比任何人差。”
那晚，铜钩灯喝的微醺，从酒馆晃回屋，收敛起火苗飘回门框的老位置悬着。
弥洛娅独坐在书房，就着灯光端详那张从旧书里翻出的羊皮纸。
纸上的古字认不全，只看见纸的底端，用炭笔写了句话：
雨夜荒原，影狼不近；此非善咒，亦非恶兆；惟愿其主，不入北境。
荒原里野生的影狼本就凶性，却怕生人的气息；北境驯化的那些不一样，专追半魔物的血脉跑。
弥洛娅指腹按过“惟愿其主”四字，沾了些炭屑，最终停在那个“主”字上。
她抬眼，目光穿过灯影落向厨房——那小不点早习惯了这里的日子，正踮着脚，费劲去够橱柜高处的陶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