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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会闹脾气的 ...

  •   入夏最热的那几天,弥洛娅把黑板上那几颗歪扭的魔晶擦掉了。

      粉笔灰落了一窗台,她拿湿布盖上去,等浮灰沉了才擦净,“魔晶先讲到这里。”

      换了半截新粉笔,弥洛娅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药材课·第一讲:会闹脾气的植物*

      “从最基础的讲起,这间屋子里的每一株植物,都自有它的脾性。”

      瑟维塔站在黑板前,抱着空竹筐,“为什么不在前屋学?”

      “前屋会有访客,你烧坏东西的时候,我不想让整条街的人都看见。”

      弥洛娅走到窗边,取下第一盆植物。

      一丛灰蓝色矮草,叶子细如松针,叶尖挂着亮晶晶的水珠。屋内无风,水珠却会自己打转、跳舞。

      弥洛娅在黑板上又写:Fogbell Grass。

      “学名,雾角镇特产,别处见不着,我们叫它——雾铃草,”她把盆放上桌,“碰一下叶子。”

      瑟维塔伸出手碰了碰叶尖。

      “叮——”

      水珠同时一颤,响声轻、短,却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瑟维塔立刻缩回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它……会响。”

      “不只会响哦,”弥洛娅拉过女孩的手,重新放在叶尖上,“不同的人碰,音不一样,你碰的这一下,偏清。”

      “叮——”

      “我碰,就沉一些。”说完,弥洛娅也伸手碰了碰。

      “嗡——”

      瑟维塔眼睛睁得更大,“为什么会这样?”

      “雾铃草靠水珠认人,它的上面的水珠不是露水,是夜里从荒原雾气里结出来的。雾铃草用水珠认识你,然后用声音告诉你,它愿不愿跟你打交道。”

      “它现在喜欢我吗?”

      “再碰一下试试,如果它喜欢你,音就会往上扬,如果讨厌你,声音就会和生锈的门轴差不多。”

      瑟维塔又碰了碰。

      “叮——叮——”

      两声连响,清脆而愉快。

      “不错嘛,它接纳你了,”弥洛娅弯起眼睛,“我从没见过它对陌生人响得这么勤。贝拉太太上次来,碰了一下,那声音比镇口的蟾蜍打嗝还难听。”

      瑟维塔自己也很意外,她没接话,只把脸别过去一点。

      弥洛娅瞧见女孩的耳尖不明显地红了,但她自己多半不知道。

      第二盆,是一蓬深绿的地苔,矮矮地趴在陶盆里,边角冒出细小的白花。
      白花只有米粒大,一开一合,节奏频率缓慢如呼吸。

      黑板上又多了个词:Whispermoss。

      弥洛娅继续讲解:“低语苔,贴在耳边,能听见它昨晚听来的话。大多是院里虫子的聊天,没什么营养,但月圆夜,偶尔能听见荒原上的风声。不过前提是,它愿意理你。”

      “不愿意怎么办?”

      弥洛娅弯下腰,故意挨着女孩耳朵说话,“那它便会把你的耳朵弄得奇痒无比。学院里有个同学不信,硬贴了一炷香,第二天耳朵肿成两片厚蘑菇,请了三天假。”

      瑟维塔一缩脖子,耳朵立刻红了,她一只手捂住耳朵,望向那盆苔藓,眼里添了几分戒备。

      “别怕,大多时候很安静。”

      弥洛娅拿过一张旧羊皮纸,铺在桌上。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描着叶片、花朵与根须,旁注名目和药用。字迹歪得很有性格,几处用红墨水画了星号。

      “来,看这个,”弥洛娅指着羊皮纸最上方的一枝细草说,“龙息蓟,只在荒原雷雨季冒头,雷一响,汁液就发亮,摘回来熬膏,专治关节疼。摘的时候得戴厚手套,它的刺,能让你疼得三天记不清自己叫什么。”

      “和荨麻一样?”

      “比荨麻坏十倍,荨麻只扎你一下,龙息蓟会追着你扎,你拔它,它就把刺当飞镖弹出来。我当年在学校后山拔过一株,刚得手,鞋底上中了两根,走不回宿舍。”

      瑟维塔的视线在羊皮纸上停了几秒,说:“我知道这个。”

      弥洛娅抬眼,“你又见过?”

      “荒原上,有些兔子吃了它会发疯,跳得特别高,然后摔进草里。有一年,两个猎人追一只兔子,追到东边坡上,那兔子突然窜起来,比人还高,他们吓得扔了弓。”

      “荒原上的兔子,早把这东西当成了不要命的干粮,它们比人清楚该吃多少。人不行,人有记性,知道疼。”弥洛娅这么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眼珠子一转,又开始现场出题:“那你知道它为什么让兔子跳那么高吗?”

      “不知道。”

      “龙息蓟的汁液里有一种让人浑身发烫的物质,兔子吃了,血往四肢冲。跳,是因为烫,人误食了,得灌三碗寒水,再用雾铃草煎服,才能平下去。”

      荒原跳兔专挑嫩一点的龙息蓟吃,吃下去,血一热,腿一蹬,蹿得比人还高,猎人追不上,野狼也扑不着。
      对这种兔子来说,那根本不是毒,是不要命的燃料。它们清楚剂量,吃两口就停,吃多了,不毒死也得摔死。

      弥洛娅又在黑板上写:
      Lizard’s breath, hare’s madness.

      “所以,雾角镇的药剂师们都知道一句老话:龙息蓟,兔子疯。”

      瑟维塔盯着黑板,小声默念了一遍这个句子。

      弥洛娅也不清楚这小孩是不是真的能理解,但她还是写了。

      瑟维塔,完全就不能当一般小孩来看。

      从第一天,她就看出来,这孩子不论是智商、知识储备还是过往经历,都绝对不一般。

      第三种植物,是弥洛娅从前面药房端来的一只阔口陶碗。

      碗里盛着半指深的浑浊液体,液面上浮着一朵碗莲大小的花。
      花瓣是半透明的乳白色,浮着浮着,突然鲤鱼打挺,自己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银灰绒毛。

      弥洛娅用粉笔写下今天药材课的最后一个单词:Milkpetal。

      “奶瓣花,没根,长在西边老磨坊后的水沟里,水越浊,开得越好。花瓣晒干磨粉,混进羊奶,给夜里不睡觉的孩子喝,一喝,梦会比别人的长。但别放多,放多了梦太厚,早上醒不过来。”

      “您给小孩子开过?”

      “开过,镇东头铁匠家的小女儿。那孩子整夜不睡,瞪着天花板,说听见床底下有小人打铁。给了三剂就好了,现在每天准点上床,生怕错过睡觉,不管是什么小人还是小铁人都没了。”

      瑟维塔:“或许真有小人呢?”

      “或许,”弥洛娅点头附和,转而语气又认真起来,“女巫的工作不是把什么都弄明白,而是在需要奶瓣花的时候,别递龙息蓟茶。”

      这时,后屋的门被拱开一条缝。

      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跌进来——是贝拉太太家的猫,没精打采,耳朵耷拉着,嘴里发出又细又哑的哼声。

      瑟维塔蹲下来,“它怎么了?”

      灰猫看见她,不跑,只抬起眼皮,细软地发出一声“喵”,身子一歪,伏在她脚边。

      “热病,”弥洛娅只瞥了一眼,“这天气,准是又追蟾蜍掉进西沟喝了脏水。不要紧,正好,你现场配一剂。”

      瑟维塔收回想要摸猫的手,一下子抬起头,“我?”

      “对,羊皮纸左起第二排,猫尾草。干的前屋架子上有,再拿两片干薄荷,一小撮低语苔。三样煎水,滤净,喂它,”弥洛娅走到旁边,“我看着,你自己来。”

      瑟维塔僵在原地几秒,站起来往前屋走。

      女孩个头小,够不着架子就搬矮凳。

      弥洛娅靠桌抱着胳膊,看瑟维塔踮脚找猫尾草,错了两次,又赶紧调整,把三样东西摆到后屋桌上。

      煎药时,火候掌握得不错。
      水冒出细小气泡,瑟维塔把猫尾草和薄荷放进去,又揪了一点点低语苔。

      灰猫被她抱着放到竹筐里时,尾巴还有气无力扫了一下。

      药汤滤出来,浅绿色,清亮。

      瑟维塔端着碗蹲下,用木勺一点点喂。

      灰猫起先不张嘴,瑟维塔回忆着弥洛娅平时的样子,挠它下巴。

      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声,终于张了嘴喝下去。

      弥洛娅轻声说:“好孩子。”

      也不知在夸猫,还是在夸谁。

      黄昏,药房收了工。

      回了家,弥洛娅刚落下窗板,铜钩灯就从酒馆回来了,挂回门框上,火苗比平日淡些,一看就知道喝了不少。

      铜钩灯:“今天的课上得怎么样?”

      “好,”弥洛娅用软布擦那几块羊皮纸,“认了雾铃草、低语苔、龙息蓟和奶瓣花,还治了贝拉太太的猫。”

      “猫也上课?”

      “猫来当教材,时机刚好。”

      铜钩灯的火苗晃了晃,“我算看明白了,你养的不是学徒,是接班人。”

      羊皮纸卷好,塞进工作台下的木筒里。

      窗外的风紧了,榛树叶簌簌敲着后墙。

      弥洛娅起身去关窗,经过桌边,手指在瑟维塔用过的药碗沿上碰了一下。
      碗还是温的。

      夜里,弥洛娅没有回房,她先去瑟维塔房间看了一眼。

      那孩子睡在暖炉不远处的矮床上,半张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轻而匀。

      弥洛娅掖了掖被子,盖住女孩的手腕。

      回到书房,她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书。书皮是深棕旧牛皮,边角被虫蛀出缺口,烫金书名磨得只剩模糊字母。

      弥洛娅把书放上案,一页页翻。

      书页间夹着一片风干的雾铃草,还有一张折叠的羊皮纸,边缘泛黄,字迹是另一种,比她的还要潦草,感觉是用脚趾蘸墨水写的。

      翻到某页时终于停下来。
      插图是手臂,腕骨内侧,纹路向肘弯蔓延,分作三股,和瑟维塔手腕上的几无二致。

      下方用红墨水写了小字:
      【伏恩血禁】
      以亲血为锁,封于活体。
      初热而显,渐藏于骨。
      若以蛮力破之,封主当死。

      弥洛娅将这段话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

      她早猜到这是血禁,甚至猜到可能出自哪本谱系。

      可书里明明白白写着“亲血”。

      也就是说,在某处,曾有这么一个人,割破自身的血脉,以亲血为枷锁,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施以封印。

      弥洛娅合上书,很久没动。

      窗外,铜钩灯挂在屋檐下,火苗被风吹得一缩一缩,发出接连几声“噼啪”。

      弥洛娅把书放回原处,又去看了一眼那孩子。

      瑟维塔翻了个身,含混念了一句什么,只有半句飘出来,听着像是“不冷”。

      吹灭廊灯,弥洛娅轻手轻脚回了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hapter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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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想练习西欧式文风,本文为自娱自乐之下的产物 隔壁连载文:《姐姐的尾巴不听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