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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那个传闻中 ...

  •   集市日,天光未亮,雾角镇便醒了。

      广场上挤满人流。
      木轮车碾过石板的辘轳声,布料摊主与陶罐摊主为地皮持续了三年的争辩,准时在清晨再度上演。

      铜钩灯刚从酒馆搜罗完最新八卦,晃悠悠挂回玄关,火苗兴奋地抖了抖。

      “港口到了两名外乡人,”它嗓音雀跃,“其中一人携着一只活母鸡,四处寻访女巫,想求催蛋的药剂。”

      弥洛娅正把药瓶码进藤箱,瓶身间隙塞满干草,“这类药剂早就没人配了。”

      今天她穿浅灰蓝色的布利奥,裙长落至小腿,银白长发编作麻花挂在胸前,发尾用红色旧丝带轻束。

      “家禽性子各有不同,外力强行催逼,反倒会跟你对着干。”

      “你没见那人多狼狈,”铜钩灯啧啧感慨,“那母鸡脾气烈得很,当场啄破他的靴筒,追着豆子摊贩跑了半条长街。”

      楼梯传来脚步声,瑟维塔下楼了。

      女孩穿着金橘短柯特尔,配墨绿霍斯裤——成衣铺老板娘巧手改制的最小码童装。
      颜色鲜亮,跟镇上干活的孩子完全搭不上边,更像是从哪幅浓烈的油画里裁下来的。

      “禽类也会追着人跑?”瑟维塔停在弥洛娅身边,看着她收拾东西。

      “会的,”弥洛娅合上箱盖,单手拎起藤箱,“海上一路颠簸,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活物,性情难免暴躁。走吧,小女士,今日跟我出摊,见识见识集市的热闹。”

      日头升高,集市吵得人耳膜生疼。

      喷水池四周摊位林立,有卖黄铜厨具的,有卖晒干成束的马郁兰的,还有商贩兜售号称能抵御蛀牙的护身符。

      半秃的诗人抱着鲁特琴倚在池边,曲调走调,反复吟唱一句情诗。

      磨坊的爱人从未现身,反倒几个孩童蹲在跟前,听得格外专注。

      弥洛娅的药摊安在广场东侧,毗邻旧书店墙根。
      折叠木桌铺着干净的灰蓝桌布,各色药瓶按大小排列,旁侧放着一个小筐,里头是新鲜的迷迭香与薄荷。

      软木牌上的字迹清晰,一目了然:
      迷迭香烟熏束 2铜
      薰衣草安神水 3铜
      艾草清浊熏束 3铜
      蒲公英提神剂 4铜
      ……

      瑟维塔立在桌后,小半张脸隐在桌沿后方。她盯着木牌看了许久,手指点在第二行的第一个单词,“这串薰衣草,就是港口那个卖花籽的拉文德先生吗?”

      弥洛娅意外地侧目,“你认得他?”

      “我看他总在这儿摆摊,三铜一包拉文德花籽,整条街上都能听见他吆喝。”

      “正是他,”弥洛娅摆正木牌,“那是他家的姓氏,也是这种花草的名字。四代人都种香草,久而久之,便拿花当作自家名号。”

      瑟维塔点点头,在心底默默对应单词与人名。

      不多时,第一位客人登门。

      农妇裹着粗麻披巾,臂弯夹着一只活鹅。

      鹅颈高高抻起,朝药摊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铰链摩擦。

      “弥洛娅小姐,求你帮帮我这只牲口,”农妇脸色发白,“它已经三天不吃不排泄,再这么耗下去,怕是撑不住。”

      瑟维塔从弥洛娅身后探头,打量着那只昂首戒备的鹅。

      大白鹅毫不退让,瞪圆眼睛和她对视。

      弥洛娅问:“您平日里都喂它什么?”

      “普通面包,偶尔剩点家里小孩吃剩的炖苹果。”

      “面包和果子都别再喂了,”弥洛娅从桌下取出一纸包药粉,“只给燕麦和碎生菜,药粉兑水喂上两次,就能通开郁结。要是不见好转,可以再过来找我。”

      农妇接过药粉连声道谢,抱着鹅匆匆离去。行至半路,白鹅再度回头嘶鸣。

      瑟维塔盯着那只大白鹅直到看不见,才问:“镇上大大小小的活物,您都照看?”

      “这是药师该做的,”弥洛娅轻笑,“就算是一头脾气倔的鹅,也该好好对待。”

      日头渐高,摊前人来人往。

      有人买醒神药水,自嘲昨夜熬夜劳作,晨起险些混淆盐糖;有人买关节膏药,随口打探荒原深夜狼嚎的踪迹。
      更有不少闲人驻足,只为亲眼看看弥洛娅收留的那个传闻中的孩子。

      四面八方的目光聚拢过来,瑟维塔浑身紧绷,灰眸躲闪,最后干脆缩到弥洛娅身后,偶尔探头,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不必躲,”弥洛娅头也不回,“你越是躲,反倒越惹人注目。”

      “我不习惯被人盯着看。”

      “熬过今天这场集市就习惯了,”弥洛娅将迷迭香筐塞进她怀里,“抱着这个就好,有人来问,就卖两铜一束。”

      瑟维塔抱紧竹筐,将这捧青绿当作隔绝窥探的盾牌。

      恰逢此时,一个瘦高身影停在摊前。

      男人穿褪色黄褐斗篷,面色蜡黄憔悴,眼下乌青浓重,看着像是半生未曾安睡过一个整觉。
      他的目光扫过药瓶,嗓音干涩,语速缓慢:“你这儿,有没有艾草?”

      “有,”弥洛娅抽出一束灰绿干草,叶背有银纹,“熏耳清浊气用的,三铜一束。”

      “艾草,”男人低声确认,神色稍缓,“我找的就是这个。”

      邻侧卖面粉的摊主探过头,一口浓重的港口大嗓门炸开:“Wart?!谁身上长疣子啦?我有祖传法子,猪油混海盐,擦上三天就能消掉!”

      男人脸色阴沉,一字一顿纠正道:“是艾草,不是疣子。拿来熏耳朵安神的,不是治皮肤上的疙瘩。”

      “读音就差那么一点,哪来这么多讲究,”摊主耸耸肩,“玩草药的就爱整这些拗口名字折腾人。之前也有人来买艾草,我听岔了,胡乱指去隔壁粮铺。那人最后干脆扛了两斤面粉回去,说凑合用也行。”

      “是你天天埋在麦粉堆里,耳朵被麦粉堵得听不清了。”男人没好气地接过包好的艾草,付账离去。

      喧闹褪去。

      瑟维塔轻声复述:“Mugwort,wart……后部分读音只差一点,意思却完全两样。”

      “干药师这行,这种乌龙总少不了,”弥洛娅开始收拾草药,“再好的药剂,架不住别人听岔。前阵子有客人要安神药水,把 restful potion 听成 restless potion,还一口咬定两者没有区别。”

      瑟维塔怔住,立刻分辨出差别,“一个助眠,一个让人躁动,所以完全相反。”

      “没错,”弥洛娅点头赞许,“我没给他那剂躁动的药,反倒在安神水里多加了一滴蜂蜜。那人睡得昏天黑地,醒来逢人就夸我那剂‘无眠药水’效果绝佳。”

      日至正午,石板路被烈日晒得发白,空气里混杂着烤洋葱、麦酒与旧皮革的气息。

      一名满头大汗的胖男人挤开人群,停在摊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

      “弥洛娅小姐,给我配一份醒神药水,”男人喘.息粗重,眼底布满红血丝,“我得连夜赶回盐湾村,昨夜只眯了一个时辰,看东西都发虚,脑袋昏沉沉的。”

      弥洛娅扫过纸上潦草字迹,不多追问,取出现成药水,附上工整的用法字条。

      男人付账时手抖,一枚铜板掉到地上,正好滚到瑟维塔脚边。

      瑟维塔弯腰拾起,递给他。

      男人这才注意到瑟维塔,他没有立即接铜板,而是问:“你就是那个五岁就认得字的孩子?”

      瑟维塔不语,将铜板递得更近。

      男人不以为意,揣好钱币笑道:“我五岁学写字,把自己的名字‘麦尔’拼成了‘母马’,全镇拿我笑了好久。”

      弥洛娅随口接话:“后来呢?”

      “后来拼命学读写,干脆改了名字,”男人颇为骄傲地挺胸,“现在叫科尔宾,正好配我家卖煤的营生,也算一桩趣事。”

      男人走远后,瑟维塔仰头看向弥洛娅,“他真的叫‘煤仓’吗?”

      “这座小镇,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弥洛娅说,“我认识一位接生婆,姓佩恩,听着跟‘疼痛’一模一样。她手艺极好,可每次报名字,产妇都要心里发怵。”

      瑟维塔越听越专注。

      “所以镇上人叫她‘不痛夫人’,她丈夫是钟表匠,托克。‘疼痛’和‘滴答’,整条街最有意思的一对夫妻。”

      瑟维塔偏头思索半秒,瞪大了灰眸,捂住嘴憋住笑。

      午后日头偏西,集市人流渐渐稀疏。

      空置的药瓶挨个收进藤箱,清点完铜板,弥洛娅心情愉悦——今天收成尚可,足够添置一罐新蜂蜜与半打白蜡烛。

      弥洛娅轻诵短咒,黄色光丝缠绕上铜板。散落的铜板自动堆叠、除尘、码齐,整整齐齐跃进皮袋。

      瑟维塔看得双眸圆睁。

      “不过是学院里入门的小清洁咒,”弥洛娅解释,“只能归置零碎物件,变不出钱财。就算摆半天摊子,该种地还是得种地。”

      “学院?”

      “尼尔格兰皇家女子学院,在西边。现在嘛……可能还没倒闭,”弥洛娅朝她眨了眨眼,“专收有天赋的小女巫,毕业发一本《进阶药剂学》,和一张印着‘你比昨天更聪明了’的羊皮纸。”

      “所以您才这么厉害。”

      “没有,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室友研究怎么把月见草炒成宵夜。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学会了怎么分辨毒草和菜叶。”

      安静片刻,瑟维塔的眼神突然郑重起来,“以后,我会挣很多钱。”

      弥洛娅挑眉,“那到时候,换你来养活我?”

      “嗯,我来养。”

      弥洛娅心软了,揉了揉她的脑袋。

      喷水池边,鲁特琴诗人换了曲调,节奏明快如孩童奔跑。
      一群孩子举着纸风车穿梭嬉闹,笑声洒满广场。

      遥遥传来一句稚嫩呼喊:“那边!最好看的那个!”

      弥洛娅背起藤箱,朝身旁女孩抬下巴示意声源,“听见没,人家在夸你。”

      “不是的,他们是说,您很好看。”

      灰紫瞳孔里盛满笑意,“小女士,刚刚可是你主动说的。”

      瑟维塔立刻摇头:“我没有。”

      “你说了,”弥洛娅嗓音压低,复述瑟维塔刚刚软糯的语调,“这句话,我可要好好记着。”

      瑟维塔的耳朵浮出粉红,揪着弥洛娅衣服的手却不肯放,拽着人快步往巷口走。

      “……您听错了,和艾草、疣子一样,不过是听岔了而已。”

      “哦?那照你看,我到底算不算好看?”

      “我不想回答。”

      “不想说,今晚蜜渍野浆果就没你的份。”

      瑟维塔脚步突然刹住,转身瞪着她,半晌憋出一句:“您……实在太爱捉弄人。”

      弥洛娅笑出声,捏了捏女孩耳垂,“回去吧,今天你表现很好,野浆果给你双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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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想练习西欧式文风,本文为自娱自乐之下的产物 隔壁连载文:《姐姐的尾巴不听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