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002 这孩子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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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弥洛娅是被浓烟呛醒的。
她刚睁开眼，灰紫色的眸子还没彻底清醒，灵敏的鼻子先嗅到厨房飘来一股明显的烧焦味。
那味道混着湿柴火自带的潮气，一路钻进卧室，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捆烧糊的烂树枝，直接塞进了她的被窝。
紧接着，铜钩灯的喊声从楼下直冲上来，尖细的嗓音差点划破清晨的薄雾。
“她把七根湿柴全塞进炉膛里了！我的天，这孩子是在烧厨房！”
弥洛娅披上外袍下楼，银白长发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勾住了楼梯扶手上翘起的木刺，她也懒得理会。
厨房里的烟并不算浓。
炉膛里塞满了湿柴，灰白的烟气从铁盖缝隙里一缕缕钻出来，还带着沼泽地清晨特有的阴冷潮气。
铜钩灯悬在门框上方不停发抖，火光跟着忽明忽暗。
“我就随口让她添两根干柴，”铜钩灯不停吐槽，“她说自己不会，我说不会可以学着来。结果她直接抱来七根湿柴全往里怼。这炉子没直接熄火，完全靠我昨晚剩下的一点余温硬挺着。”
瑟维塔就站在火炉跟前，满脸灰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塞进去的湿木柴。她紧抿着嘴，表情一本正经，仿佛这场差点烧了厨房的灾难，跟自己毫无瓜葛。
弥洛娅走过去，伸手拎住她的后衣领，把人往后提了两步：“往旁边站。”
她掀开炉盖，用火钳一根根把湿柴夹出来堆在旁边，重新添上干燥木柴，拉动几下风箱。
火苗很快重新烧旺，暖黄色的火光铺满厨房墙面，总算把那股又潮又呛的烟味压了下去。
“湿柴火不能直接丢进炉子，水分会压住火苗，烟还会特别大。下次加柴之前，先用手探一探干湿。”
瑟维塔站在她身后，手里那根湿柴始终攥着。等弥洛娅转过身，正好对上那双灰眼睛。
“您刚才拎了我。”
“拎了，”弥洛娅拍掉手上的灰尘，把挡在眼前的银发别到耳后，“你挡着炉子了。”
“下次请不要这么拎我。”
“那你下次记得自己主动躲开。”弥洛娅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动作太快，瑟维塔压根来不及躲闪。
“现在去洗脸，然后吃早饭。”
瑟维塔捂住额头，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她依旧板着一张严肃的小脸，走向水盆，踩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重。
看着她走远，弥洛娅转头看向铜钩灯：“还有你，使唤一个几岁小孩帮你添柴，自己倒是清闲得很。”
“我是魔法灯，不是烧火的杂役，”铜钩灯往门框上贴得更紧，语气满是嫌弃，“我要找回我的体面。”
“把昨晚的炉灰倒掉，体面自然就回来了。”
铜钩灯嘟嘟囔囔地飘走干活了。
弥洛娅切了几片面包，从橱柜拿出一罐蜂蜜牛奶，倒进小锅温热，还撒了一小撮姜粉暖胃。
等瑟维塔洗完脸回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木碗、两片面包，牛奶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桌边，迟迟不肯坐下。
“不饿？”弥洛娅自己先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
话音刚落，女孩的胃里便不争气地发出咕咕声。
那声音在早晨安静的厨房里清楚得很。
瑟维塔的耳朵立刻红透了，深褐偏黑的头发上还挂着水珠，额前几缕湿透的发丝贴在眉骨上，显得那张小脸比昨夜柔和了些。
弥洛娅用脚尖把旁边的椅子勾出来一点：“坐吧，这算还债的一部分，不吃饭就没力气干活。我这里不养闲人，不过也不收饿死的短工。”
瑟维塔抿了抿嘴唇，终于坐下。
她先凑过去闻了闻牛奶，又仔细嗅了一遍面包，才飞快地咬下一大口。
面包塞得太满，两边脸颊瞬间鼓了起来，变成了一只嘴里塞满坚果的松鼠。那双灰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弥洛娅，好像生怕一不留神，食物就会被抢走。
弥洛娅伸手，想帮她撩开额前的湿头发。
瑟维塔立刻往后猛缩，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弥洛娅露出微笑：“我不会抢你吃的。”
晨光落在她灰紫色的眼睛里，瞳仁边缘的浅紫也随之亮了些，左耳垂上的小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吃慢些。”
瑟维塔鼓着腮帮子瞪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偏偏嘴里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刚一张口便被呛住了。
她连忙抓起牛奶喝了两口，杯中的热气扑到脸上，又烫得她猛地抽了一口气，只得用手背捂住嘴。哪怕眼眶泛起水光，她也硬生生把咳嗽憋了回去。
弥洛娅把牛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先吹凉再喝，不用这么着急。”
“我知道。”瑟维塔的声音闷在手背后面。
“知道还呛着。”
“……是意外。”
“好，意外。”弥洛娅将自己的面包撕成小块，慢慢吃着。
厨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晨光从窗台漫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瑟维塔身上这件旧外套，是弥洛娅年少时的衣服，袖子长出来一大截，她不得不往上卷三圈，衣领也宽得空落落的。
吃饱以后，女孩脸上的血色终于比昨夜好了一些。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也显得浅了，原本藏在深处的蓝灰色浮出来，少了几分昨夜那种时刻紧绷的戒备感。
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弥洛娅开口安排行程：“今天三件事，第一，去女巫互助会登记；第二，给你买两身合身的新衣服；最后回来打理草药田。你只需要拔掉尖叶草和兔脚草，圆叶子的千万别碰，那些都是入药的名贵草药。”
“我不去。”
“哪一件不去？”
“登记，不去。”
“为什么？”
“不想见人。”
弥洛娅靠在料理台边，一时沉默。
在雾角镇，人通常算不上最可怕的东西。
“如果你实在怕见人，那咱们换个行程，我带你去荒原找影狼玩，最近那边刚好来了几只。”
瑟维塔的脸别向一边，左手无意识揪住了衣服。
弥洛娅走上前，帮她又卷了卷袖子：“登记很快，进去报个名字、盖个章就完事，办完咱们直接去服装店。听说新到了一批小孩子的短靴，鞋底是软鹿皮，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瑟维塔的耳朵动了一下。
“走吧。”弥洛娅拿起榛木法杖，在门槛上轻轻一顿。
暗绿色石头表面有微弱的光一闪而过，昨夜积在杖身的雨水早已干了，只留下不明显的水痕。
身后，瑟维塔站起来，拖着那件过于宽大的旧外衫跟了上来。
出门前，弥洛娅找了一根细麻绳，在瑟维塔腰上缠了两圈，把拖到膝盖的衣摆捆起来，免得走路绊倒，“先将就穿，回来以后就有新的了。”
瑟维塔低头看自己——深蓝色的旧外衫套在她身上，下摆堆在膝盖附近，整个人活像从哪个旧衣篓里钻出来的小幽灵。
她将麻绳绕到手指上，然后攥紧了。
于是那日清晨，雾角镇的居民们便瞧见了这么一幕：弥洛娅走在前头，银白长发扎成丸子，灰紫色眼睛带笑；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灰眼睛小孩，穿着大一号的深蓝旧衣，脸色冷冷的，左手却一直抓着弥洛娅的衣角。
经过面包店时，贝拉太太正用长柄木铲把临街的窗板一块块顶开。
看见弥洛娅，又看见她身后那个深蓝色的“小拖把”，老女巫的铲子停在半空，睡帽依旧歪在脑袋上，显然还没有完全从睡梦里醒过来。
“这就是——”贝拉太太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位还债的？”
“是，她叫瑟维塔，”弥洛娅顺手从贝拉太太的窗台上掐了半片薄荷叶，放进嘴里嚼着，“我要带她去登记。”
“我劝您找根结实点的绳子，”贝拉太太把铲子抵在窗台上，压低声音，“这孩子看谁都不像善茬，您最好看紧些，别在广场上跑丢了。”
“不会跑。”弥洛娅回头看了一眼。
瑟维塔正低着头和地上的石板缝较劲，终于抬脚把里面卡着的一颗小石子踢了出去。
石子飞得极准，恰好击中巷口一只正在打盹的橘色肥猫。那猫猛地蹿起，浑身的毛炸成团，“嗷”一声转眼便钻进了篱笆丛。
弥洛娅转回来，对着贝拉太太挤了个微笑：“您看，适应得很好。”
贝拉太太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缩回窗户里去了。
去互助会要经过广场旁的小集市。
说是集市，也就稀稀拉拉几个摊位摆在喷水池四周：卖草药的、熏肉香肠摊贩、卖自动翻面魔法手套的商贩，还有一位天天蹲在这里，主打“今日不宜出门”预言的瞎眼占卜老妪。
占卜师生意一直很不错。
雾角镇居民心态很矛盾，明明不太信她的预言，路过了却总要停下来听两句，看看今天到底有多“不宜出门”。
弥洛娅牵着瑟维塔穿过集市，沿途不少人和她打招呼。
“弥洛娅！这是您妹妹？长得可不像啊。”
“我女儿。”
“您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昨晚。”
那人张着嘴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草药捆也忘了递过来。
弥洛娅已经弯下腰，凑到瑟维塔耳边：“登记的时候得有个说法，‘压坏蘑菇抵债的小怪物’写不进表格。你配合一点，办完之后，晚上多给你热一杯蜂蜜牛奶。”
瑟维塔把腰间的麻绳攥得更紧，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昨晚。”
“对，”弥洛娅直起身，对那个仍然没回过神来的草药商笑了笑，“早产，长得着急。”
草药商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随即从摊上取了一小束还沾着露水的月见草递给弥洛娅：“精神补偿。”
弥洛娅倒也没客气，接过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等走远了，瑟维塔才低声说：“您撒谎。”
“这叫镇上的社交小技巧。”弥洛娅晃了晃手里的月见草，月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闪。
在雾角镇，一件事的解释最好别超过两句话。说捡来的养女最省事，不然所有人会围着打听半个月。
互助会设在广场西边一栋半圆形的石头房子里。门漆成紫色，门口挂着一块不停自动改写文字的木牌。
今日牌子上写着：
登记日开放至午后三时。
一、请勿携带龙蛋入内。
二、如果您的鞋子会咬人，请脱在门口。
弥洛娅推门走进屋内。
房间光线偏暗，靠窗摆着一张长木桌，桌后坐着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巫希尔，正跟一本乱飞的记账本较劲。
那账簿扑打着纸页，像一只扑腾着翅膀不愿被宰的肥鹅，刚被按下去便“啪”地合上，转眼又“哗”地张开。
“希尔，我来做身份登记，”弥洛娅将瑟维塔拉到身前，“给这个小孩办。”
希尔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打量瑟维塔一番，又抬头看向弥洛娅：“贝拉太太昨天来过，说您捡了个小魔物，我当她在说梦话。现在看来，我得道歉。”
“她是个孩子，名字叫瑟维塔。”
“姓？”
弥洛娅低头去看瑟维塔。
女孩的注意力全被那本乱飞的账本吸引住了。那本账簿被年轻女巫压住，偶尔还不甘心地扑腾几下。
“索恩，跟我姓，她以后叫瑟维塔·索恩。”
“种族？”
“人。”
希尔的笔尖顿了顿，重新看了看瑟维塔，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那句“您确定”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填写。
“年龄？”
“七岁。”
“五岁。”瑟维塔忽然纠正。
“五岁？”弥洛娅低头看她。
“五岁。”瑟维塔表情严肃地重复道。
“好，”弥洛娅对希尔点点头，“五岁，五岁已经会咬人了。”
希尔在账簿上写下年龄。
奇怪的是，那本方才还扑腾得厉害的账簿此刻突然安静下来，摊在桌面上，任由她把最后几行写完。
“关系填什么？母女？寄养？”
瑟维塔：“还债的。”
“监护人，”弥洛娅不紧不慢地接上，“关系就填监护人。”
希尔无奈叹了口气：“好吧，监护人弥洛娅·索恩，住址登记您那儿，周三记得带麻布袋来领取城镇物资。”
“多谢，”弥洛娅拍了下瑟维塔的后脑勺，“走了，去成衣铺。”
走出互助会，广场上空一把魔法扫帚掠过，惊飞一大群灰鸽子。
瑟维塔眯起眼睛，仰头望着四散飞走的鸽群，阳光穿过翅膀缝隙落在她脸上，灰色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弥洛娅站在旁边，指间转着那束月见草：“走吧。”
瑟维塔收回目光，伸手揪住弥洛娅的衣角。
两人往服装店走，刚走出几步，弥洛娅随口发问：“明明只有五岁，个子却这么高，平时都吃些什么好东西？”
“吃……草。”瑟维塔回答得极其严肃。
“难怪力气大，直接踩烂我的夜光蘑菇，”弥洛娅把月见草夹在胳膊和魔杖中间，顺势牵住她的小手，“回头让我看看，你还会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0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