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1 “嗷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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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里别动！”
那小小的身躯僵在原地。
滂沱的雨夜之下，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深陷泥沼，双臂紧紧环拢在身前，几乎要与昏暗荒原融为一体。
五步开外，弥洛娅屈膝下蹲，将魔杖刺入脚边泥泞。
榛木杖硬生生在密集雨帘里割裂出一条光亮。
“我没有武器，”弥洛娅摊开双手，“看清楚了。”
那双灰眼睛钉在弥洛娅两只空手上，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雨里也能听清楚。
“你压坏了七颗夜光蘑菇，”弥洛娅说，“我来讨赔偿。”
七颗夜光蘑菇，足足可炼制六瓶显形药剂！
倘若此事传至镇上，想来贝拉太太，怕是要笑话她到冬至。
雨水砸在女孩瘦得凸起的腕骨上。
她往泥里缩了一寸，衣服烂成布条贴在身上，大面积裸露的皮肤冷白得发青，没有一丝血色。
“荒原腹地，雨季，入夜之后，”弥洛娅把魔杖从泥里抽出来，光束扫向远处，“影狼的踪迹很快会出现在附近。”
那孩子仍然不说话。
她的手悄悄抓了一把烂泥，右手指节有薄茧——这逃不过天才女巫的眼睛。
“所以现在是这样的，”弥洛娅用魔杖指了指她，“第一，你继续蹲在那里，等影狼来，拿那团泥巴和它们搏斗。第二，跟我走，有热汤和干衣服，代价是给草药田除草。”
那孩子抓泥的手指收紧了。
“我数十个数，一，二，三……”
数到第五下，那孩子腾地站起来了。膝盖使不上力，晃了两下才站稳，泥水从她腿上滚下来。
她卯足了劲儿，小兽般地冲向弥洛娅的方向。
扑过来的时候，她在最后一步绊住了。借摔倒之势，抓住弥洛娅的手腕，“嗷呜”一口就咬下去。
小尖牙刺进手背，伤口渗出的血珠被雨水冲散。
那孩子咬得很用力，整个身子都在抖，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
弥洛娅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深褐偏黑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发根处那一圈更浅的褐色在雨中几乎辨认不出。
牙口不错，咬合力也够，这孩子的血统不差。
“好，”弥洛娅说，“好，咬得好，现在知道你害怕了。”
那孩子浑身一颤，松开了嘴，抬头看弥洛娅。
雨打在女孩脸上，灰眼睛里的恐惧终于漫出来，在背光的阴影里几乎成了黑色。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雨势毫无停歇之意，风从坡顶灌下，吹掉了弥洛娅的斗篷帽子。
从这里走回镇子还要穿过一整片低洼地，那里的积水大概已没到膝盖。
这孩子不知在雨里待了多久，嘴唇紫成那样，再淋下去恐怕撑不到镇子。
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响动，草丛里有东西在动，大概是某种魔精被雨逼出了巢穴，正沿着坡根觅食。
“回家。”弥洛娅脱下斗篷，裹住那孩子。
女孩被裹得只剩下一双脚露在外面。
她又开始挣扎。
弥洛娅左手拎起法杖，杖尖在地上画圈。
蓝白色的光贴着泥水走了一圈，圆心处升起一团绒毛似的雾气。
咒文从她舌尖滚出，三个音节连成一串。
那孩子在雨中整个人缩了下去——骨架、皮肉、衣服——从里往外塌陷，最终塌成一团毛茸茸的圆东西，缩在她掌心里。
它黑得像从炉膛底扒出的煤，四只爪子扣着她掌心的肉，指甲尖扎了进去。
背毛炸起，整团东西胀大了两圈，只露出两只灰眼睛瞪着她，浑身抖个不停。
弥洛娅托着它站起来。
黑煤球在她掌心里抖得厉害，爪子扣得她生疼。
弥洛娅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拇指在它头顶揉了揉又按了按，“抖成这样。”
不过，摸起来手感还不错。
她把黑煤球往怀里一揣，捡起斗篷拢紧罩严。
煤球的小鼻头贴在她胸口，整团身体蜷得比刚才更小。
弥洛娅低头去看，下颌正好碰着它的脑门。
黑煤球僵住了，粉色小鼻子微动一下，打了个喷嚏。
法杖又往泥地里一顿，脚下的土便像石板路一样硬了。
弥洛娅踩上去往坡下走。
雨还在下，法杖顶上的光照亮前方一步的距离，雨水打在魔法聚成的光膜上。
她走得快，靴子落在变硬的地面上发出笃笃响，怀里那团毛球被颠得上下撞。
它把脸往她斗篷深处埋了埋，身体蜷得更小，贴在她胸口那块尚干的地方。
弥洛娅走了一段路，又低头去看怀里的黑煤球。
它的爪子已经松开了，换成了肉垫，五个小圆点隔着衣料印在她胸口。
细尾巴搭在她小臂上，卷曲着，一动不动。
弥洛娅把斗篷又拢紧了些，将毛球整个裹了进去。
毛球的尾巴尖在她手背上轻扫而过。
“算了，”弥洛娅说，“回去再说吧。”
荒原尽头，几道黑影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来回移动。
*
雾角镇被雨泡得发胀。
石板路反着光，每一扇窗户都黑着，只有几家烟囱还在往外吐烟。
雨声把一切别的声音都吞了。
弥洛娅经过面包店时停了停。
二楼窗户开了一条窄缝，缝里漏出半张脸，睡帽歪斜。
“贝拉太太，”弥洛娅抬起头，那双灰紫色的眼睛在暗处看近乎浅灰，只有贴近了才能看见瞳仁边缘那一圈极淡的紫色，“您的薄荷叶该收了。”
“少管我的薄荷叶，”老女巫吸了吸鼻子，语气警觉，“弥洛娅，你身上什么味儿？你从荒原带回什么了？”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小女孩。”
贝拉太太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说：“魔物味，不是普通孩子，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清楚。”
“上周荒原上死了两头羊，不是影狼和普通野兽干的。”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行，”贝拉太太把窗户关上，“明天去互助会登记，这不合规矩，但至少让人知道去你那儿捡你的尸体时不至于太麻烦。”
弥洛娅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屋门自己开了。
一盏铜钩灯悬在屋子正中，火光由暗转亮。
“我闻到了，”铜钩灯用懒散的腔调说，“影狼的尿骚味，荒原的土腥气，还有……”
“魔物味。”弥洛娅把斗篷挂上木桩。
银白色的发丝从斗篷里露出来，发尾挂腰后扫，“每次我回来你都要闻一遍。”
“这是我的职责，”铜钩灯说，“而你今天带回来的那团东西，在动。”
弥洛娅从内兜里取出毛球，轻放在木柜上。
“我提醒你，那东西绝对不是人类幼崽，至少不完全是。”
“待会儿再说。”弥洛娅打个响指，解除了变形术。
毛球膨胀，重新变成孩子。
她晕得厉害，在木柜上撑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头。
铜钩灯就在她眼前舞来舞去，火光跳动。
那孩子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手脚并用地往墙角退。
弥洛娅：“别用光对着她。”
铜钩灯：“我在验物种。”
弥洛娅：“你那套验法跟屠宰场分肉没什么两样。”
铜钩灯不服气地“哼”，火光黯淡下去。
女孩缩在挂衣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
小脸尖下巴，颧骨撑起薄薄的皮肉，比同龄孩子瘦得多。
鼻梁窄而直，嘴唇薄得几乎没了血色。
女孩的眼睛在暗处看是冷灰的，耳廓边缘有一处旧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半个色号，在铜钩灯微弱的光依稀可辨。
弥洛娅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蹲下。
“那东西是一盏灯，镇上的女巫都有。会说话，会闻味道，唯一的本事就是烦人。”
铜钩灯：“我听得见。”
弥洛娅不理它，继续对着女孩说：“它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浴室在左边第一间，水已经热了。你可以继续蹲在这里，等身上的泥干透，明天我用铲子刮，但那样很疼。”
那孩子不动。
“我数到五，”弥洛娅伸出手指比着，“一，二，三，四……”
第五下没数出口。
弥洛娅转身往浴室走，走出三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孩子跟了上来。
……
浴室里的热汽又厚又闷。
铜浴桶摆在正中，水面浮着干薄荷，气味清凉，带点苦。
墙上的木架整齐排着皂块、梳子和叠好的干布。
那孩子杵在门口，不进来。
“自己脱，我背过去。”弥洛娅把她拉进浴室，转过身，面朝门外。
身后窸窣一阵，入水声，然后是一声抽气。
“烫。”
这是女孩到现在说出的第一句……第一个字。
“不烫，”弥洛娅转回身，拿木勺舀了水，从她后颈浇下去，“你只是冻过头了，会越来越暖。”
那孩子绷着背，手指扣住浴桶边缘。
弥洛娅又浇了一勺，这次沿着颈椎往下，身上泥壳软化，露出底下的皮肤。
冷白色，在热水汽里也没有浮现多少血色。
她左耳廓那道旧痕离近了才看得更清晰，长约一截小指指甲，已经长合了，但和周围的皮肤纹理不同。
“我叫弥洛娅，你叫什么？”
“……”
“几岁？”
“……”
“不想说话，也行，那就先把头低下。”
弥洛娅把皂液搓出泡沫，覆上她的头发。
那些打结的泥团被一点点揉开，泡沫变成黑褐色。
深褐发丝被水浸透后更显得薄，贴在头皮上，发尾分叉的地方泡软了，打着卷儿。
女孩一直在抖，小幅度的抖，从脖子根到肩膀。
弥洛娅估摸着，她这头发泡开以后长度大概过肩。
等干了得剪掉一掌，不然草田里干活的时候会被藤蔓钩住。
弥洛娅注意到女孩头顶有两个发旋——听说两个旋的孩子脾气犟。
不知是真是假。
“好了。”弥洛娅换水，洗第二遍。
那孩子突然发问：“为什么，您要捡我？”
“因为你压坏了我的蘑菇，你要还债。”
“就这样？”
“就这样。”
第三遍洗到一半，那孩子又问：“您不怕我？”
弥洛娅把她头发里的泡沫冲干净：“怕你什么？咬人？你咬过了，然后呢？还能吃了我？”
那孩子不说话了。
洗完后，弥洛娅用干布裹住她，抱到暖炉前。
女孩整个人陷在大毛巾里，只露出一张脸，灰眼睛映着炉火，黑褐色的湿头发贴在脸颊边，还在往下滴水。
暖炉烘了一会儿，她的脸上终于浮出极淡的血色，轻薄地漫在颧骨上方。
正给她擦胳膊，弥洛娅却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女孩左手腕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浮出来了。
暗灰色，从手腕开始，分叉着往上，在肘弯的位置分成三股。
纹路微凸出皮肤表面，树根样子的，也许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炉火的暖光里若隐若现。
“低头。”弥洛娅只瞥一眼，继续用干布盖住她的头发擦。
那孩子的视线也落在自己手腕上，脸色变了一瞬。
她把左手往身后藏。
“那是封印，”弥洛娅说，“你发烧或者体温升高的时候会显出来。”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灰眼睛满是意外。
“您知道？”
“我好歹是个女巫。”弥洛娅继续擦她的头发。
她手上那薄茧也不对，六七岁的孩子不该有。
见女孩十分警惕地盯着自己，弥洛娅干脆用毛巾捂住她的脸：“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审你。”
弥洛娅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孩，戒备比镇口那三只蟾蜍还重。
不过没关系，她最擅长的就是熬药。
人和药一样，得慢熬。
扒拉开捂住脸的毛巾，那对灰眼睛朝着弥洛娅眨了眨。
“我……我叫瑟维塔。”
“瑟维塔么，”弥洛娅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很好，往后，我会记住它。”
雨还没停。
檐角的水滴声声不息，砸落石阶，在黑夜里数着时间。
炉火跳了跳，把两个影子并在一起，投在墙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