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Chapter 011 她是不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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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结果在第三天清晨贴出来了。
互助会门口那面巨大的黑曜石布告栏上，被希尔涂了一层昂贵的显影魔药。当第一缕阳光照到石板时，石面上自动浮现出了一行行金色的花体字，周围看热闹的镇民被晃得直眯眼。
汉克挤在最前面，找了半天，最后在“淘汰”那一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哀嚎起来。
卡莉则挂在及格线边缘拿了个第三，正捂着胸口长舒气。
瑟维塔在石板面前仰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奇。她指着那块光滑的石头问：“石头里藏了人吗？为什么字会自己长出来？”
“这可是大手笔，”露西啃着半个苹果凑过来，踮着脚尖往里看，“这就叫‘魔法排榜’，听说用的是古炼金术里的光照显影法，只有在黑曜石上涂满特制的显影魔药，再让清晨第一缕日光一照，这名字才会浮出来。以前这可是王室贵族用来昭告全境的法子，希尔这次为了显摆，可是下了血本了。”
“好……神奇。”
“神奇是神奇，就是太费钱了，要是遇到个阴天，这榜还发不出来呢。”露西咬了口苹果，目光在榜单上搜寻着，忽然眼睛一亮，“哎哟！瞧瞧榜首那个名字是谁！”
榜首的位置，赫然写着：瑟维塔。
贝拉太太连睡帽都没来得及戴正，披着外套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剥着栗子一边扯着大嗓门嚷嚷：“哼……我就说那丫头行，五岁拿第一，这要是长大了，还不得把北境那群眼高于顶的官老爷全比下去？今晚我面包店打折，庆祝咱们雾角镇出了个小天才。”
听着外面的喧闹，弥洛娅靠着药房的门框打了个哈欠，冲站在布告栏前一言不发的瑟维塔招了招手。
“行了，别看了，再看那榜上的字也变不出花来。小女士，今天药房歇业，我兑现承诺，带你去西坡。”
*
西坡的苜蓿地比荒原边缘平缓得多，野草并不深，漫山遍野都铺着一层紫莹莹的小花。微风拂过，整片坡地翻涌起紫绿色的波浪。
弥洛娅在几块交错的灰岩旁铺开一块旧毯子，将藤篮里的油纸包、水囊和一罐野浆果摆好，这才蹲下身，用小剪子剪下一株紫花。
“看清楚，这种开紫花的叫眠草，”弥洛娅将花递到瑟维塔面前，“古炼金术士称它为‘摩耳甫斯之泪’，闻着甜，但带微毒。兔子吃了会在草里打滚，不过对人无害；晒干后用来做安神香，效果比猫尾草好得多。”
瑟维塔蹲在旁边，揪下一片紫花瓣嗅了嗅，随即极其嫌弃地打了个喷嚏：“臭的，闻着像地窖里放坏了的干酪。”
弥洛娅见她皱起鼻子，笑着说：“那是毒腺的味道，镇上的女巫嫌它呛，懒得来采。但这玩意儿在集市上能卖个好价钱，那些整夜睡不着觉的富家太太们，把它当宝贝。”
瑟维塔听了，立刻拿起小剪子，变成了勤恳的小矿工，钻进花海里开始闷头苦干。
弥洛娅靠在灰岩上，摸出水囊喝了一口。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正享受这难得的清闲，余光忽然瞥见坡下的小路上，走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蕾娜手里捧着一堆图纸，正跟身后的伊索尔德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在周围的树干上比划两下。
弥洛娅低声自语：“她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瑟维塔不知何时停下了剪子，抱着半篮子紫花跑回来，顺着弥洛娅的视线看过去：“要躲吗？”
“躲什么？这苜蓿地又不是北境开的。”
远处的伊索尔德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跟蕾娜交代了两句，便独自往坡上走来。灰色的斗篷在紫色的花海里，显得格外突兀。
“弥洛娅，”伊索尔德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们在这采药？”
“眠草，”弥洛娅指了指篮子里的紫花，“给镇上的药房补充点库存。”
伊索尔德的目光在篮子里扫了一眼，微微点头：“眠草在《北境高危植物名录》上。”
弥洛娅盖住篮子，半开玩笑地问：“怎么，大调查员今天不查名册，改查植物了？”
伊索尔德转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装哑巴的瑟维塔，目光在那张沾着泥星子、草汁和不知名灰屑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荒原的风沙，倒是不怎么挑人。”
弥洛娅以为她又要查什么，刚想打岔，却见伊索尔德从斗篷内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向瑟维塔：“擦擦脸，都灰成地精了。”
那块手帕洗得发白，边缘的线头都有些起毛了。但在右下角，却用银白与浅金交织的线，绣了一簇半开的洋甘菊。
在古草药学里，洋甘菊象征着“苦难中的治愈与力量”。
弥洛娅的目光停在那簇刺绣上。
她认得这块手帕。确切地说，这曾是她自己的。
几年前的草药课，伊索尔德满手是泥。弥洛娅顺手将这块帕子拍在她桌上。
于是她们说上了第一句话。
只不过后来，弥洛娅早就换了无数条新手帕。她以为那不过是一块随手送出去的旧布，却怎么也没想到，整整五年过去，两人断了音信，而这块手帕，竟然还被伊索尔德留着。
“拿着呀，”弥洛娅回过神，掩饰性地推了推瑟维塔的肩膀，声音刻意放大了一些，“这可是北境大调查员的手帕，平时旁人想碰都碰不到。”
瑟维塔这才伸手接过，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又递还回去。
伊索尔德收回手帕，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弥洛娅的脸：“昨天考核的时候，她表现得很不错。”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弥洛娅顺驴下坡，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这话题太危险，赶紧找补，“不过也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小学徒，比不上你们北境那些正规培训出来的。”
气氛陷入安静，莫名有些微妙。
风卷着沙土吹过来，弥洛娅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咳咳……这见鬼的地方。”她嘟囔着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对了，你跑这荒郊野岭来干什么？看图纸的样子，你们北境还真打算在这儿安营扎寨了？”
“这一带最近有异常的魔力波动，需要定点观测，”伊索尔德卷起图纸，“哨塔的位置必须建在这一带，这是登记处的命令。”
“行吧，那你们忙，我们这平民百姓就不打扰大调查员办公了。瑟维塔，收拾东西走了。”弥洛娅拎起篮子，拉着瑟维塔刚准备离开，伊索尔德叫住了她。
弥洛娅停下脚步，转过头。
只见伊索尔德站在那片紫色的眠草里，风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也将她苍灰色的长发扯向一边。
“这几天风大，晚上，少带她出门。”伊索尔德微微眯起眼，任凭风吹散鬓角的碎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穿过起伏的花海望向她。
“荒原上的东西，有时候比狼更麻烦，那些在夜里游荡的暗影魔物，最喜欢循着生人的气味找过来。”
“知道了。”弥洛娅应了一句，带着瑟维塔下了坡。
*
回到药房时，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街道两旁的烟囱往外冒着白烟，混杂着饭菜的香气。
弥洛娅推开门，点亮了柜台上的水晶灯，又将藤篮递给瑟维塔，自己走到水盆边洗手：“去把篮子里的紫花摊开，搁在靠窗的通风口，别摞在一起，不然明天就闷坏了。”
瑟维塔抱着篮子去了。
弥洛娅刚把袖子挽起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希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原本整齐的发髻都跑散了几缕。她将账册往柜台上一砸，震得药瓶叮当响：“弥洛娅！你还有闲心洗手！北境那帮人要建哨塔，你知道这事儿吗？她们今天下午找到互助会，说要从我们这儿调人，还说要联合巡查！”
“知道，”弥洛娅拿过旁边的干布擦了擦手，连眼皮都没抬，“下午在镇外碰见那个领头的了，跟她聊了两句。”
“你聊了两句就完了？”希尔瞪大眼睛，拉开柜台前的高脚凳一屁股坐下，“她们要在镇子边上扎钉子！以后咱们互助会还有什么威信？我看她们建塔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境要把王都搬过来呢！”
里屋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瑟维塔端着一个木盘走出来，盘子里放着两块切好的黑麦面包和一小碟果酱。她把木盘放在柜台上，喊了声：“希尔姐姐。”
希尔拿起面包，叹了口气：“谢谢小瑟维塔，还是你懂事，不像你那个监护人，天塌下来她都能当被子盖。”
“那我能怎么办？去把北境的哨塔推倒？”弥洛娅靠在柜台边，顺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再说了，这规矩也不是咱们能定的。”
“我不管，反正我以‘需要全体女巫投票’为由，强行给她们压了三天，”希尔嚼着面包，翻了个白眼，“但三天后呢？我总不能一直拖下去。”
正说着，门框上方传来一阵晃动。
铜钩灯醉醺醺地飘了进来，火苗都有点发绿。“吵什么呢？我在巷口就听见了……”它打了个火嗝，晃晃悠悠地落在柜台上。
“去去去，一盏破灯少插嘴。”希尔嫌弃地挥了挥手。
“你懂什么，灯也是有尊严的。”铜钩灯凑到瑟维塔旁边嘀咕，“小家伙，去给我倒点水，我感觉我的火元素要失控溢出了。”
瑟维塔面无表情地说：“你昨天把我的薄荷叶烧出个洞，按照《魔法生物图鉴》的记载，你这属于火元素失控，是要被送回熔炉重造的。”
“那是个意外！”
“我不跟漏酒的灯说话。”
看着这一人一灯的互动，希尔笑着摇了摇头，把账册推到一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正经的，弥洛娅，那个领头的女人到底什么来头？听说她查你查得很紧？”
“她叫伊索尔德，是我以前的学姐。”弥洛娅放下杯子，语气显得有些轻描淡写。
希尔正准备咬第二口面包，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你学姐？就是那个……在尼尔格兰和你一起搞出禁术事故的……”
“你小点声！”弥洛娅端起水杯的动作顿了下，眼皮跳了跳，下意识瞥向旁边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瑟维塔，“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翻什么旧账。”
“不是，你……”希尔结结巴巴的，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你确定她只是你学姐？她这身份，怕是高得离谱吧？你没见她左肩别的那枚徽章……”
“不就是个北境的牌子吗？”弥洛娅挑了挑眉。
“那能一样吗？”希尔压语气里透着忌惮，“前几年北境总会派文员来巡查，我见过他们别着的牌子，都是些灰扑扑的铜色。可你那个学姐，不仅是素银的，还刻着极其复杂、冷冰冰的暗纹，光看那质地和做工，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底层文官能戴的。”
希尔深吸了一口气，越想越后怕：“一个高级别的大人物，突然跑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建哨塔……她是不是来抓你的？”
“她要是来抓我的，我现在还能站在这儿给你倒水？”
“那哨塔的事……”
“我去跟她谈谈。”
“你疯了？万一她翻脸不认人，把你扣在北境大牢里怎么办？”
“放心，她要是想扣我，五年前就扣了，”弥洛娅解下围裙，“那个老古板，讲理得很。”
瑟维塔将手里的木盘往前推了推：“那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添乱吗？”
“我能打，打不过，我还能咬她。”
弥洛娅被瑟维塔一脸认真的模样逗乐了，走过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女士，那是北境登记处的调查员，不是荒原上的偷鸡贼。你在家待着，看家，顺便看着这个会漏绿火的灯，别让它把药房点了。”
*
镇外的临时工地风依然很大。
弥洛娅提着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顺着工地上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往前走。
伊索尔德正站在一张长桌旁，左手拿着羽毛笔，在图纸上勾画着什么。
图纸上画满了极其复杂的六芒星和地脉节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代炼金术士遗落的战争机械图纸。
弥洛娅走上前将油纸包放在桌角：“大调查员，正忙着呢？”
伊索尔德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搁下笔：“你怎么来了？药房不忙？”
“忙啊，不过听说北境的大人物要在咱们这儿安营扎寨，我特意过来送点慰问品，”弥洛娅指了指那个纸包，“刚熬出来的防潮药。”
伊索尔德解开纸包，里面除了两瓶药剂，还有一个小纸包。
“这是什么？”
“薄荷糖，刚才路过集市顺手买的，你不是闻不得太重的味儿吗？工地上含着能好受点。”
“你倒是还记得。”
“我记性好着呢，”弥洛娅干笑一声，靠在桌边，状似无意地环顾了一圈工地，“不过说真的，这哨塔建得是不是太偏了？搞得镇上人心惶惶的，希尔昨天为这事差点跟我掀桌子。”
伊索尔德将薄荷糖收进斗篷右下角口袋，神色平静：“哨塔的位置是经过测算的，这是必须建的设施。”
“非得建吗？不能撤掉？”
“弥洛娅，有些事，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登记处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就……不能去跟上头说说？”
“我怎么说？说这里不需要？只要北境中枢认定这里有威胁，早晚会派别人来，到时候会是更难缠的人。”伊索尔德将卷好的图纸用细绳系好，目光望向远处起伏的荒原。
“塔我拦不住，但这座塔建在哪里，法阵开启多少以太频率的共振，巡逻的密令，以及重点监控的范围归谁定……现在，归我管。”
弥洛娅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在脑子里转了几个弯，立刻抓住了重点：
第一，伊索尔德要留下来当这片辖区的管事。
第二，只要自己不出格，她就能替自己把事情压下去。
“行吧，大长官，”弥洛娅撇了撇嘴，语气半是无奈半是揶揄，“既然你这塔都建了，辖区也划了，以后我这小破药房，还得仰仗您多高抬贵手了。”
“少给我惹事就行。”伊索尔德不接她的玩笑，转身准备走。
“你为什么非要接这个烂摊子？”弥洛娅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追问。
伊索尔德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手无意识捻了捻斗篷右下角。
远处的风卷着荒原的沙土吹过来。
伊索尔德的侧脸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勒，更加硬挺，声音被风吹得模糊不清：“塔建在哪，谁来管……总得有个懂规矩的人。”
不等弥洛娅继续说话，伊索尔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不容置疑的冷硬：“行了，别在这儿杵着，早点回去，管好你的药房。”
“……明白，是我多管闲事，不劳大长官费心了。”弥洛娅嘟哝着转过身。可走了两步，她的脚像生了根，又停住了。
“伊索尔德，你的手……阴天还疼吗？”
背后的风声有一瞬间的停滞。
“早就不疼了。”伊索尔德的声音被风声送过来，听不出一丝波澜，“该走了，风大。”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