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Chapter 012 暴躁之卵 ...
-
北境的人并没有像镇民们想象中那样挨家挨户搜查，除了偶尔在广场上例行巡视，她们大部分时间都耗在镇外那个土坡上，搬运石料、刻画法阵。
上午的阳光刚晒热药房门口的招牌，蕾娜就抱着记录册推门而入。见弥洛娅正在柜台后分拣干草，她下意识将羽毛笔捏紧了些：“那个……弥洛娅女士，哨塔那边需要补充一些基础药剂，这是清单，您看能配齐吗？”
弥洛娅擦了擦手，接过清单。
上面列的无非是些止血草、驱虫粉，还有几瓶最常见的清浊剂。
“能配，不过清浊剂得现熬，”弥洛娅将清单压在台面上，拿出一个研钵，“你们北境人要的高纯度清浊剂，得用晨露调和白水晶粉末，里面的风元素才能彻底中和掉。你若是不急，就按我的规矩来；若是急着要，我只能给你兑点水，权当安慰剂了。”
“不急不急，您按您的步调来，反正我也得躲躲。前辈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脸色冷得吓人，法阵的以太校准我都弄错三次了，被罚着重画了一早上的星轨图。”
“对了，你们说的以太校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哎，别提了，”蕾娜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扒着柜台，“其实就是给法阵找齐共振点，让它和地脉的魔力流对上。总控室那帮有闲情喝茶的权贵，天天发信催进度。”
“小姐，少抱怨上司。”弥洛娅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没抱怨……”蕾娜脸一红，小声嘟哝，“她们还定下规矩说一天必须进行十二次以太校准。每次都要对着星象盘找刻度，那刻度比跳跳菇的菌丝还细，差半度都不行！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弥洛娅挑了挑眉：“十二次？”
这帮北境的达官显贵还真是把人当牲口使。
“可不是嘛！”蕾娜越说越起劲，疯狂吐槽，“而且最要命的是，那个星象盘老旧得不行，稍微起个风就得重新对，这活儿干得我眼睛都要瞎了。前辈她也一样惨，这几天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校准图纸。”
看来伊索尔德那个老古板，对待工作依然是那副严苛的做派。
不过，一天十二次，她这身体能撑得住？
蕾娜的目光在柜台上游移，忽然被角落里一只灰白色的圆球吸引了。
那东西正一鼓一鼓的，似乎在呼吸。
“这是……什么？”蕾娜好奇地凑近了一些。
“跳跳菇。”里屋传来瑟维塔的声音。
女孩抱着一摞晒干的低语苔走出来，瞥了一眼那灰白圆球，“昨天半夜撞进药柜被卡住了，抠出来后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这玩意儿脾气暴，你最好别碰。”弥洛娅提醒道。
正这时，那只灰白圆球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底部的菌丝突然缩回，“啪”地弹射起来，精准地撞在蕾娜抱着的记录册上。
“啊！”蕾娜吓了一跳，连退两步，差点被高脚凳绊倒。
跳跳菇在柜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又回到原位，继续一鼓一鼓地装没事。
瑟维塔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用木签戳了戳它：“古书上说这东西叫‘暴躁之卵’，别惹它，它会记仇。”
蕾娜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教训一只蘑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弥洛娅在一旁直扶额。
那些药理图鉴上的生僻字，这孩子背得一字不差，结果全用来教训一只跳跳菇了。
拿了个纸包，弥洛娅从旁边的罐子里舀出两勺干薄荷叶递过去：“拿着，给你们那位长官泡水喝。这几天风大，我看她头总是疼，薄荷能镇痛，加点蜂蜜更好入口。”
蕾娜眼睛一亮，双手接过纸包，语气十分感激：“谢谢您！前辈她确实……这几天一直没睡好。”
“那是她自找的，死要面子活受罪。”弥洛娅撇了撇嘴，“你回去把这薄荷给她，千万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从镇上买的清心叶。”
“啊？为什么？”
“免得她那个死脑筋又觉得我图她什么。”弥洛娅将清浊剂的塞子塞好，推给蕾娜，“行了，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打发走蕾娜后，药房又迎来了几波镇民。
露西女士来买驱虫剂，抱怨隔壁粮铺的老鼠最近肥得像猫；汉克被他爹打发来买跌打药，因为这小子打铁时盯着路过的姑娘看，一锤子砸在了自己的脚趾上。
拿药时弥洛娅无情地打趣他：“行啊汉克，这下全镇都知道你不仅能把生青豆塞进茶壶，还能把铁锤砸自己脚上。”
汉克红着脸，一瘸一拐地跑了。
瑟维塔坐在高脚凳上剥花生，注视着这出闹剧，脸上难得有了点看热闹的兴致。
忙活了一上午，吃过午饭，日头正烈。
弥洛娅将熬药的砂锅端到后院清洗，顺便去草药田里翻土。
瑟维塔蹲在旁边，手里拿着小铲子，正跟一株长满倒刺的荨麻较劲。她用两根木棍代替手，夹住根部使劲一拔，然后干脆地丢进旁边的筐里。
“手腕发力偏了。”清冷的女声从后院门边传来。
弥洛娅直起腰，看见伊索尔德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女人脱下了厚重的斗篷，里面是件深灰色高领内衬，皮带束腰，整个人显得修长而冷峭。
弥洛娅拍了拍手上的泥，就这么坦坦荡荡地多看了两眼。
这人平时跟个苦行僧似的，整天把自己裹在斗篷里。
今天她这身打扮卸下了北境长官的威压，倒有几分当年在学院时的冷淡疏离、锋芒未露。
伊索尔德突然用手抵唇，清了清嗓：“……看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午后阳光刚好斜打过来的缘故，伊索尔德的耳垂在日光下透着薄红，比平时看起来要粉得多。
“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弥洛娅理直气壮地收回目光，还顺带评价一句，“里面这身比那件斗篷顺眼多了。”
没办法，她向来对好看的人和事没什么抵抗力。
当年在学院非要偷摸着去碰那个禁术，说到底，一半是年少轻狂的好奇，另一半，不就是指着有朝一日能把自己这张脸永远停驻在最美的年华么。
一个连驻颜禁术都敢琢磨的女巫，多看两眼老同学漂亮的身段，实在算不得什么毛病。
“话说大调查员怎么亲自来了？怕我下毒？”
“怕这丫头把草药田变成泥坑，”伊索尔德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弥洛娅翻得深浅不一、杂草丛生的药田，眉头微蹙，“你这垄沟刨得，跟被野猪拱过一样。”
“我这是让土壤充分透气。”
伊索尔德直接从袖口里摸出一把小巧的、带着暗纹的银色小刀，递到瑟维塔面前。
“用这个，贴着根部切。这是安息银刃，古代炼金术士用来切割曼德拉草根的常备器具，干草药这行，靠蛮力走不远，得懂借力。”
刀柄上有一处极小却磨得发亮的凹陷，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留下的痕迹。
瑟维塔先是看了眼那把刀，又抬起头，视线在伊索尔德的脸和递刀的手来回转了一圈，最后看向弥洛娅。
“大调查员的刀，不用白不用。”弥洛娅冲她点了点头。
瑟维塔这才接过刀。
当她利落地切断荨麻根部时，伊索尔德忽然伸手，隔着袖子虚握住瑟维塔的手腕，纠正她的发力点。
看见女孩按照纠正后的姿势准确切下第二株，伊索尔德松开手，直起了身。她扫了眼满地的残枝落叶，转头看向弥洛娅。
“在学院的时候，你连最基础的草药辨识课都懒得去，全丢给旁人替你收拾。”
“那时候，不是有你替我整理笔记？”弥洛娅微笑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学院，看到了那个嘴上抱怨、手上还在帮她画重点的少女。
一阵风吹过药田，弥洛娅才像是突然惊醒般，抿紧嘴唇，避开了那对方的视线，“咳，对了，你建的哨塔，平时都怎么运作的？就靠那个法阵？”
“法阵能覆盖方圆五里，主要用来探测异常的魔力波动。但也因为太灵敏，必须不断进行以太校准，否则就会误报。”
弥洛娅了然地点点头：“那挺方便的，以后荒原边上要是再有魔物躁动，我们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伊索尔德站在后门的暗处，视线越过光线交汇的界线，在弥洛娅的脸上停了比寻常更久的时间。
“法阵的感知极其敏锐，哪怕出现一丝不属于人类的魔力波动，就会报警，这个反馈是强制且自动的。一旦法阵报警，除了哨塔，北境高层的总控室也会瞬间收到信号。”
弥洛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伊索尔德是在暗示什么？她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瑟维塔的异常？又为什么不直接抓人？
要是伊索尔德只是随口一说，自己现在这副反应，岂不是等于不打自招？
弥洛娅不再去直视伊索尔德的眼睛，装作完全听不懂的样子，把这当作一句普通的“官方警告”。
“那……那还真是挺麻烦的，这荒原边上，野猫野狗的魔力都杂得很。要是哪天它们打架漏了点魔气，把你们北境的兵给招来了，我这药房的生意可就没法做了。”
“所以，管好你的药房，少让那些‘野猫野狗’惹麻烦。药剂我拿走了，别让我难做。”
看着伊索尔德离开的背影，弥洛娅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因为这个插曲，弥洛娅一下午都心神不宁。傍晚关了药房，她带着瑟维塔顺着石板路走回家。
一路上，瑟维塔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情绪不高，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揪着她的衣袍。
吃过晚饭，安顿好瑟维塔睡下，天色已暗。
弥洛娅在厨房里洗了碗，走到窗边准备关窗睡觉。
月光如水般漫过镇外的土坡，刚建好的哨塔犹如黑钉子扎于夜色，塔顶亮了盏幽蓝色信火，在风中明灭。
“大半夜不睡觉，看什么呢？”铜钩灯凑到窗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哦，看那个破塔啊。”
“你今天去酒馆，听到什么了？”
“还能听到什么？那帮北境暗探在抱怨呗。说塔里的法阵一建好，这边稍有风吹草动，北境那边就会直接派人来。”
“知道了。”弥洛娅关上窗板。
“哎，你去哪儿？”铜钩灯在背后喊道。
“查点东西。”弥洛娅抽出那本记满古文字的羊皮纸册子，坐到了书桌前。
不能干等着，必须在法阵报警之前，找出一个能彻底掩盖“伏恩血禁”气息的办法。
书页翻动，那些晦涩的古文字如同扭曲的游蛇在眼前盘绕。里面记载着各种失传的禁术：什么用纯水银提炼第五元素，什么用龙血浇灌黄金苹果树。
弥洛娅照着上面一个名为“闭气阵”的图样，用研磨好的夜光石粉末在桌面上小心地描摹。结果最后一笔刚落，粉末突然“噗”地窜起一簇黑火，不仅烧糊了桌面，还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臭味。
“咳咳……”弥洛娅挥着手驱散黑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这都写的什么荒谬透顶的东西！难怪被禁。”
“您又叹气了。”身后突然传来女孩的声音。
弥洛娅扭头，看见瑟维塔抱着枕头，赤脚站在书房门口。女孩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
“弄醒你了？这味儿太冲。”弥洛娅赶紧把窗户开大了点。
“没有，”瑟维塔光着脚走过来，爬上书房旁的小沙发。她似乎闻到了桌面上那股残余的焦臭味，打了个喷嚏，随后蜷缩成团，“……我睡不着。”
“没事，只是遇到点难解的方子，”弥洛娅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睡吧，我待会儿就回房。”
瑟维塔闭上眼，手摸索着抓住弥洛娅的衣袍，迷糊地说：“别怕……要是那座塔亮了，我就把他们都咬死……”
见女孩熟睡了，弥洛娅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不用你咬，我会想办法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Chapter 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