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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怎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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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刚把锁匠的电话存进通讯录,手机就震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妈妈。”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接。第一声响过去,第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把手机拿起来贴到耳边:“喂,妈。”
“知意啊,吃饭了没有?”
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每天都要确认一次“你吃了吗”的语气。林知意靠着沙发坐下来,手搭在肚子上,说:“吃了。番茄鸡蛋面。”
“就吃面啊?你一个人也要做点有营养的。一鸣出差还没回来?”
“没。项目忙。”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种沉默林知意很熟悉——是她妈在判断要不要往下问的犹豫。以前她妈打电话来,问几句就会转到“他对你好不好啊”“产检他陪你去吗”之类的话。但今天她妈好像换了一条路,说:“那你一个人行不行?肚子越来越大了,要不我过去陪你住一阵子?”
林知意握着手机。她差点就说了“好”。
那个“好”字已经涌到喉咙口了,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她真想有人来陪她。帮她做顿饭、陪她说说话、在她夜里腿抽筋的时候递一杯水。她一个人住了三天了,每天都在做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忽然变得异常安静的事——吃饭、喝水、换衣服、睡觉。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另一副碗筷放在对面。安静像一层薄薄的灰,落在家里的每一个表面上。
可是如果她妈来了,就会看到这间房子里少了一个人的东西。就会问“一鸣的拖鞋呢”“一鸣的牙刷呢”“晾衣架上怎么只有你的衣服”。就会知道。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让她妈知道。不是因为怕被责怪——她父母从来不会责怪她——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说“我失败了”这三个字。
“不用了妈,我挺好的。这边什么都方便,产检的医院也近。”
“真的不用?我跟你爸最近也没什么事——”
“真的不用。”她打断了她妈,说得比刚才急了一点,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又放缓了,“等我快生了你们再来嘛。现在来了也是闲着。”
她妈在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行。你什么时候想让我去,随时打电话。”
“嗯。”
“你自己要注意。产检按时去,别忘了吃叶酸。”
“知道了。”
“还有啊,”她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你别太要强。有什么事就跟一鸣说,让他多分担点。你怀着孩子呢。”
林知意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说:“嗯,我知道。”
电话挂断之后,她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妈妈 3分21秒”。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发现自己正在抠沙发垫的边角——那个灰色布艺沙发的接缝处,一根线头被她捻在手指间来回搓。她松开手,把掌心摊开放在膝盖上。她想,刚才她妈说“你别太要强”的时候,她心里想的其实是:我不是太要强。我是太失败了。失败到快三十岁,怀着七个月的身孕,丈夫走了,而她还不敢告诉自己爸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事情办好?等孩子出生?还是等有一天能笑着说“我离婚了,但没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米在动,轻轻的一下,像是在翻身。她把手放上去,说:“你快出生了。但是妈妈可能得一个人带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那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重,但存在。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颗番茄和一盒鸡蛋。她开始洗番茄、切番茄、打鸡蛋。锅里的油烧热了,她听到鸡蛋倒下去时滋啦一声响。那种声音让她安心。像日子还在正常地流动,像一切还没失控。
她把面煮好,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坐下。对面没有人。她低头吃了一口,觉得咸了——可能是放盐的时候走神了。她就着那个咸度把一整碗吃完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橱柜。
她站在厨房里,窗外天正在暗下来。她忽然想:如果孩子出生的时候,她爸妈来了,看到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会怎么解释?说“他出差了”?可是谁会在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出差?这个问题她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她对自己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等到实在瞒不住了,再告诉他们。现在——她要先把锁换了。她拿起手机打给锁匠,这一次电话接通了:“你好,我上午打过电话的。现在能来换锁吗?”
锁匠说半小时后到。她挂了电话,走到门口,看着那把钥匙插在锁孔里的样子。钥匙上挂着一个小的钥匙扣,是江一鸣从某次出差带回来的,一个很小的金属飞机。她伸手把那架小飞机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锁匠来的时候她开了门,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扛着工具箱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她挺着的肚子说:“你一个人住?换锁是怕不安全?”
她说:“是。前任刚搬走。”
锁匠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拆锁芯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个锁是她和江一鸣搬进来第一天换的,他说“出租房的锁都不靠谱”,然后去五金店买了新的自己装的。现在另一个人正在把它拆下来。
新锁换好了。她试了一下,钥匙转得很顺滑。她付了钱,锁匠走了。她把门关上,在屋里把新钥匙反复转了几圈——锁舌弹进弹出,咔嗒咔嗒的轻响。她站在门后面,听到那个声音,忽然想——这扇门,以后只有她一个人能打开了。
她回到客厅坐下来。天彻底黑了。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摸了摸茶几的边缘,又收回来。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没有人再打来。那一碗番茄鸡蛋面已经消化了。她靠进沙发里,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托住。过了很久,她对自己说:明天还要去拿律师的材料。后天产检。大后天去看婴儿床。一件一件来,总会做完的。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想起江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