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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决定离婚 ...

  •   三天后,周律师给林知意打了电话。

      “林女士,你先生那边确认了。后天下午两点,律所见面。你方便吗?”

      “方便。”

      “行。到时候把材料带齐,我们争取一次谈完。”

      “好。”

      电话挂断后,林知意把“后天下午两点”写进了手机备忘录。她已经习惯了在备忘录里列清单:换锁、产检、买婴儿床、律所见面。一件一件,像在完成任务表上的待办事项。她发现把事情写下来会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庞大——字就那么几个,占不了手机屏幕的一行。

      后天下午,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律所。

      还是那间小会议室,桌上的矿泉水换了两瓶新的。周律师已经到了,翻着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宽松的,不显肚子,领口有一圈小碎花。她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想了一下要不要穿得正式一点,但后来觉得没必要——她是来谈离婚的,不是来面试的。穿什么都不会让这件事变得更轻松。

      两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一鸣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三天前在家里的时候精神了一点。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律师,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江一鸣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滑到她隆起的肚子上,又移开了。他没有说话,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林知意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坐下。隔着一张桌子,大约一臂的距离。她三天前没有看清楚他离开时的背影,但此刻她看得很清楚——他瘦了一点,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比她记忆里深。她以前会问他“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然后他会说“还好”。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他的样子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翻自己面前的材料。她想,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以后他们会在法庭上、会在电话里、会在关于孩子的短信里再见到,但像这样面对面坐着谈一件共同的事,恐怕是最后一次。她没有觉得难过。她只是觉得这件事该结束了。

      周律师先开了口:“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先确认一下基本诉求。”

      谈判进行得比林知意想象中更平静。江一鸣的律师提了几个问题,周律师一一回复。存款的数字被列出来、核对、确认。抚养费按法律标准计算。说到房子的时候,江一鸣的律师说:“江先生愿意把房子留给你。”

      林知意抬起头。她看向对面的江一鸣,他低着头在看桌面上的文件,没有看她。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主动让出房子的人可以连一句“我让给你”都不说。他让他的律师替他做这件事。她忽然想,以前他觉得“你决定就好”是体贴。现在他发现“让别人替我说”是更彻底的体贴。连开口都省了。

      她说:“房子我不要。你折成钱打给我就行。”

      江一鸣终于抬头了。他说:“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什么都不要。”

      “我要了一半存款。我要了抚养费。我没什么都不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只是不要这间房子。那是你自己的决定。”

      他说:“我住哪里都可以。”

      “你住哪里跟我没关系。”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一下。因为它听起来像一句气话,但她知道不是。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他住哪里确实跟她没关系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把文件翻了翻。

      周律师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她说:“那房产这块就按这个方案——房子归林女士,江先生放弃产权。折价款部分另谈。”

      林知意听到“房子归你”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了一下。不是因为感激,也不是因为高兴。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间房子现在是她的了。那面她和他一起刷的墙,那个她挑的灰色沙发,那把今天早晨刚刚换过的新锁——全部都是她的了。她把那个家一点一点建起来,现在它完全属于她了。代价是住在里面的人少了一个。

      签字的时候,她的笔很稳。她一共签了六个地方,每一处都写得很清楚,“林”字的最后一笔拉得长了一点,像在画一条平直的线。签完了她把笔帽扣好,把文件推回给律师。

      江一鸣也在签。他的字她以前看过很多次——写在便签纸上、写在快递单上、写在生日贺卡上。他的字有一点潦草,但很认真,每一笔都写到位了。此刻他签在同一份文件上,下面就是她的名字。她看着那两个名字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行空白。她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签完了。律师把文件收起来,说:“后续还有几份材料要补,我到时候分别通知你们。”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包拎在手上,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点,发出轻轻的声响。她绕过桌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知意。”

      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照顾好自己。”

      她说:“我会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在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她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空空荡荡的——不是难过,是那种“一件事做完了”之后的空白。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早晨,她说“你搬出去”,然后他走了。当时她以为那个早晨是结束。现在她才发现,那个早晨只是开始。今天才是结束。从发现留言到摊牌到他离开到现在,一共五天。五天,她的人生从“我们”变成了“我”。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上挂着“的信律师事务所”的牌子,棕色的木门,关得很严实。她想,江一鸣可能还在里面坐着,和他的律师说话,也可能已经走了。她不知道。她以后也不会知道了。

      电梯往下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的小碎花,微微隆起的肚子。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她,又不太像她。她好像瘦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皮肤是凉的。

      电梯到一楼了。她走出来,推开玻璃门,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秋天下午的太阳不太烈,落在皮肤上有一种温热的舒服感。她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份签好的文件复印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她想起上一次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周律师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她当时说“我知道”。现在她签完了字,走出来了。她发现她确实知道。但知道和正在经历是两回事。此刻她正在经历,而经历这件事本身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它只是一种很具体的、按部就班的、每天都要往前挪一点点的过程。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下了台阶往公交站走去。风有一点凉,她把连衣裙外面的开衫拢了拢。手放下来的时候搭在肚子上,小米在里面轻轻踢了一下。她低头说:“你踢什么。你妈刚办完一件大事。”

      小米又踢了一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了一下水面又很快平复了。她继续往前走,走进秋天下午的阳光里,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年轻女孩抱着几本书,一个老大爷拎着一个布袋。她站到他们中间,和他们一起等那趟还没有来的公交车。

      手机在口袋里,备忘录里的清单上,“律所见面”这一项被她划掉了。下面还有两行:产检。买婴儿床。她看了一眼,锁屏,把手机放回去。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窗外的城市像往常一样流动,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晃。她把额头贴在微凉的玻璃上,闭了一下眼睛。她想,回家以后,先把那面墙刷了。换成她自己喜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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