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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财产分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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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翻手机找律师的。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条。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凌晨五点以后,也可能更晚。但醒来的时候意识很清醒——像脑子里有一个开关被人按了一下,从"躺着"到"起来"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她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对面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上的被子没有叠,皱成一团堆在床尾。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的眼镜,她走过去拿起来,镜片上有指纹,她用手指擦了擦,放回原处。然后她走出来了。
客厅沙发上的凹陷还在——她坐了一整夜留下的。餐桌上的水杯还在。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是他走之前的样子。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发现这间房子里少了一个人的东西,但好像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抽屉里少了几件T恤,柜子里少了那双他常穿的棕色皮鞋,阳台上少了他晾的那件灰色外套。其余的一切都在原位。
她走到书房坐下来,打开手机。搜索栏里打了"离婚"两个字,跳出来的内容她看了很久。有些是广告,有些是科普,有些是过来人的经验帖。她一条一条划过去,最后在一个本地论坛里看到有人推荐一家律所,说"女律师,很有耐心,收费也不贵"。她把名字记下来,搜索了一下律所的地址和电话,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女声:"你好,这里是的信律师事务所。"
"你好,"她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稳,"我想咨询离婚。你们现在能约吗?"
"方便说一下您的基本情况吗?"
"结婚三年。我怀孕七个月。对方……出轨。房子是婚后买的。"
她说得很快,像一个在念清单的人。每一条都是一句话,没有停顿,没有颤抖。说到"出轨"两个字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犹豫——好像这个词已经被她在脑海里念了太多次,早就失去了刺痛感。
"今天下午三点有空,您方便过来吗?"
"好。我过去。"
她把地址记下来,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坐在书房里没有动。书桌上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一支黑色签字笔,一个浅蓝色便签本,几本翻旧了的书。她把那几本书抽出来摞在旁边——他很久没翻过了,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然后把那支笔和便签本也收进了抽屉。桌面空出来了。她在空桌面上坐了十几秒,站起来去换衣服。
衣柜里她那一侧的衣服不多,大部分是宽松款的连衣裙和卫衣,怀孕以后买的。她把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看到旁边挂着他的一件旧衬衫,蓝色的,大学时候买的,领口已经洗得发白了。他留着这件衬衫好几年,搬了三次家都没扔,说"穿着舒服"。她的手指在衬衫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床上。她没有扔掉它。但她不想再看到它挂在那里了。
下午三点,她到了律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七楼,走廊不长,门口挂着"的信律师事务所"的牌子。前台领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怀孕后她就不涂指甲油了。指甲干干净净的,像她此刻的表情。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黑色西装,没有戴首饰,看起来很干练。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说:"我姓周。您怎么称呼?"
"林知意。"
"林女士。您的诉求是什么?"
林知意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面玻璃墙,磨砂的,透进来外面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坐在某个会议室里,是江一鸣带她去见一个朋友,那个人问"你做什么工作",她愣了一下说"我还在找",然后江一鸣接过话说"慢慢来不着急"。那时候她二十二岁,觉得"慢慢来"是一句很温柔的话。现在她三十岁了,坐在律所的小会议室里发现——"慢慢来"不是永远管用的。有些事情你必须现在就决定,而且没人替你做决定。
她说:"房子我不要。存款分一半。孩子跟我,抚养费按月。"
律师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
"是。"
"如果走法律程序,你可以主张分割一半房产。"
"我知道。"她顿了一下,"但我只想快一点办完。我不想要一栋要跟他争半年的房子。他给我钱就行。"
"那抚养费方面——"
"按法律标准来就行。我不需要多要。"
律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她。"你一个人来的?没人陪你?"
"不需要陪。"
律师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那我先联系你先生。等他那边确认了时间我们再碰一次面。你回去等通知吧,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林知意站起来,把包拎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律师在身后说了一句:"林女士。"
她回头。
"你一个人带孩子的话,会很辛苦。"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没有同情,没有"你要坚强"的鼓励,只是一句实话。林知意看着周律师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她安心——不煽情、不表演、不替她难过。只是说了一句客观存在的事。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律所出来,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下午的光很亮,秋天了,风有一点凉。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小米在动,像在回应什么。她说:"刚才那个人说我一个人会很辛苦。你说呢?"
小米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替自己回答了一句:"那就辛苦一下呗。又不是没辛苦过。"
她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想起一件事,停下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加了一行字:"找锁匠换锁。"然后又加了一行:"买一个婴儿床。木色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自己装。"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有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菜,有一个高中生背着书包在听耳机。公交车来的间隙,她站在秋天下午的阳光里,肚子里的孩子翻了个身,风和车流从她身边经过。她忽然觉得日子还在继续往下走。不是"日子还要过下去"的那种强打精神——是日子真的在继续往下走,很平稳地、不受干扰地、自顾自地往前流动。她只是跟着它一起往前走而已。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楼宇和行道树缓缓后退。她靠着窗玻璃,想——今天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两颗番茄和一盒鸡蛋。那就番茄鸡蛋面吧。她想起以前做番茄鸡蛋面的时候江一鸣说"你糖放多了",她说"甜的好吃",他说"随你"。以后不会再有人说"随你"了。但她可以按自己的口味放糖了。
她靠着窗,看着窗外秋天的城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一鸣出差还没回来啊?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要不要妈过去陪你几天?"
她把手机举在面前,看了很久。阳光照着屏幕,有点反光。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她发了四个字:"我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车子到站了,她站起来,扶着座位慢慢走下台阶。车站旁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了几片。她踩着一片干枯的落叶往前走,脚下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她想——从现在开始,她要学会把"挺好的"说得很熟练。说到连自己都信。直到有一天真的不用再说"挺好的"——因为那时候,她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真正的"挺好的"了。
她推开小区门,走进去。楼梯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撑着膝盖。七个月的肚子有点重,她喘了两口继续往上走。到了家门口她掏出钥匙,然后看着那把钥匙想了很久——是今天换锁还是明天换。她决定现在打电话。这件事不需要留到明天。
她打开门,走进去,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拿出手机翻出锁匠的电话。拨号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客厅——下午的阳光照在沙发上,那盆绿萝还在书架上,墙上的大理画还挂着,窗帘还是她去年挑的那块浅蓝色布料。这间房子没有变。是住在里面的人变了。她把手机贴到耳边,锁匠接了起来。她说:"你好,我想换一把锁。今天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