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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雪漠归羚 俊俏流氓、 ...

  •   翌日清晨,霜亦尚未醒来,就被一阵急急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她草草起身穿衣,打开屋门,只见医馆的吴念吴管家正赫然站在门根,神色慌张而急切。

      “我听萩兰婆婆说,昨夜您来了,我就想把事情如实和您说上一说。”

      见他神色异常,霜亦随他走出门外:“念叔,到底怎么了?”

      “昨日黄昏时分,荣錾离开了雪漠归羚。”

      霜亦瞥了一眼后院,不解问:“是谁擅自放走他的?”

      “并非如此,他是自行离开的医馆。”

      “自行?”

      霜亦陡然睁大她那仍睡眼惺忪的双眼,满脸诧异:“怎么会……他那般神智不清、疯疯癫癫,并无自行离开的可能。”

      “起初,我也以为是他擅自闯了出去,”吴念解释道,“但我听婆婆说,当时他神智清明的走到她的跟前,说了一声‘多谢,我得回去了’,随后,便径直走出了大门。”

      此话一出,霜亦只怔立原地,骤然失语。

      原本她尚且带着一夜未消的慵懒困乏,但听到吴念如此说来,只一刹那,她便褪去一身困意,神智瞬间变得清朗。

      半晌,她才勉强开口,语气里尽是难以置信:“你是说,他恢复了?”

      “没错,必然是这样,否则,他如何才能那般清醒地离去,还能和婆婆说出那般合乎……常理的话来。”

      霜亦再摇头:“这……怎么可能……这不合、不合常理……”

      思忖片刻,吴念道:“我猜测,应当是姑娘您此前一直给他做祝由冥想,他才能这么快——”

      “绝无可能。”

      霜亦立即打断他。绝无可能,她无比确信。

      她从医三载,而这处医馆也已开立两年,医馆共一百七十九位来自鸢都内外的疯患,二十一位郎中与女医,六十四位看护侍疾,还有二十七位寻常管事与伙计。两年以来,除了医患日渐增多、只进不出,其余的,有如一潭死水,没有任何进益。

      包括她的医术。

      带着满腹疑惑,她苦笑:“我比谁都了解我的医术,倘若那些真有奇效,念叔,你我,怕不是早就名扬天下了。”

      说着,她领着吴念向后院长廊走去。

      沿路,沉下心来,转念一想,想到两年前在雪后遇到的那件奇事,原本错愕不已的她,心绪渐渐平息。

      或许,荣錾也如她一样,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念过脑,从而恢复心智。如此想来,倒是也能自圆起说。

      无论如何,若是能探得其中的玄机,寻到治愈心疾的法子,或许可以了结她经年以来的夙愿,治愈病患,治愈蛱蝶,治愈公主,进而将医馆发扬光大。

      想到此,霜亦的脚步愈加急切。

      路过一间又一间、一院又一院充斥着或嘶喊、或呓语的屋舍及庭院,最后两人找到正在庖厨忙活不迭的萩兰婆婆。

      “姑娘你来了。”

      萩兰婆婆见到霜亦,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婆婆,方才念叔和我说了荣錾的事,我想再细细查问一番。”

      萩兰婆婆随两人来到院外,支支吾吾道来:“我、我当时也意外得很呐,姑娘,当时可吓了我这个老婆子一大跳呢!你也知道,平日里就荣錾他、他那模样……嗨,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了……不过,后来我也打听了一下,听馆里的人说,当时他被那几个混账东西给带去了馆子后面的那座山坡里去了。”

      说着,萩兰婆婆指向三人侧前方那座低矮的、被密林覆盖的山丘。

      那座距离此地数百米之远的山坡,本是一座建有多座庙宇的低矮灵山,可不知为何,十几年前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缘由,庙宇弃用,山体荒废,从此杂草丛生,杳无人迹。

      山坡下有浅溪一湾,城里常有孩童或少年去到此处捞虾摸鱼。每至盛夏溽暑,医馆也常有人前去戏水消闲。也因此,寻常日子里,那些年轻的伙计与陪护若是愿意带一些神智虽木讷呆滞、性情却不躁不烈的病人前去后山玩乐,倒也不是什么惊天的大过。

      但荣錾,他不一样。

      从他来的第一天起,霜亦便意识到,倘若她没有寻到那回天之术,这位本该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男子,断断不能离开医馆半步,以免伤及他人,或伤及自身。

      萩兰婆婆继续说:“昨日又是那般阴沉的天色,这还没到黄昏呢,山里恐怕就全黑透了。后来,那几个混账东西倒是自己早早的回来了,却说把荣錾给弄丢了……”

      “这事我也知道,”此刻,吴念补充,“后来我便派了几人去山里找寻了一番,结果毫无头绪,后来,荣錾他竟自己走回来了。”

      “对、对,他自己就那般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哎呦,像个有模有样的、标致的后生小伙一般,在这大院里整整两年,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像昨夜的他那般有礼有节……他说什么……”

      思索片刻,萩兰接着补充:“对,他还向我作了个揖,说‘多谢,婆婆,我要回去了’。喏,就说了这两句,就走了,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人就没影了……”

      “你们是说,他只是去了趟后山,回来便这样了?”霜亦问。

      “没错。”

      “那几个混、混——那几个领着他的人,可有什么异常?”

      “那倒没有。你们瞧,还活蹦乱跳的在那呢!”

      说话之际,婆婆指向院子前方的一处凉亭,只见那几个青壮小伙在瞥见吴念并不算友好的眼神后,立马仓皇扔下手中的什物,逃窜开来。

      “你们几个,给我站住!”

      还未等几人逃进医馆前院,就被吴念及几个馆里的下人一把揪住。

      “跑什么跑!知道错了还跑!”

      几人被领到霜亦跟前,领头的符昀小伙急急辩解:“吴大人饶命!这也、也不一定是坏事吧?”

      “不是坏事?!姑娘定的规矩,你就这样给坏了?”

      “你们不也知道了,他就那样,‘砰’的一下,大变常人了!说不定,我们还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呢!”

      听到符昀如此眉飞色舞道来,吴念一转身,随手操起身后门侧一把扫帚,狠狠戳了一下几人的腰间:“我让你们来是来干这活计的,不是来拿钱耍嘴皮子的!”

      “知道了……”符昀悻悻答,眼中露出异常憋屈的神色,“这天底下,做了好事还得受罚,哪有这样的道理!”

      见吴念又要操起扫帚,霜亦急急伸手拦住了他。

      她抿嘴一笑,无奈摇头:“勿要动粗。”

      符昀得此台阶,索性放飞自我:“对、对、对!勿要动粗——这是咱们医馆的首要准则,从开馆第一天起,主上便反复强调,吴大人,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

      “这准则是针对病患的,你看你清明的都、都恨不得要登天揽月了!”

      见吴念已然控制不住手上的冲动,霜亦看向符昀几人,严肃问:“我问你们,当时,你们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一一说给我们听吧!”

      “姑娘……不对,主上——”

      还未等符昀说完,吴念再轻轻戳了一下他:“叫姑娘,不是已经教过很多遍了吗?”

      符昀边躲着那把扫帚,边道:“叫主上,更能彰显她在咱们雪漠归羚这疯癫王国的地位嘛!”

      疯癫王国……霜亦再赧然一笑。

      见吴念又打算将扫帚扫来,符昀顿时改口:“好了,好了,知道了,姑娘,姑娘。”

      符昀敛起神色:“姑娘,昨日我们把他领到林子里,只是因他每每发病,就在我们跟前指着东边的各处山峰,我们便想……嘿嘿……想着带他出去放、放放风。谁曾想,当时我们也不甚清楚,在看到一大群黑压压的鸟雀后,我们就立马逃走了……念叔您也知道,我生来最怕这些天上的异禽了……”

      “鸟雀?”

      符昀思忖片刻,若有所思道:“也不算鸟雀吧,倒更像是乌鸦,嗯……有那么点像,但又……有那么点不像……”

      吴念再次将扫帚扬起:“到底像不像?”

      符昀满脸慌张:“念叔,您别着急呀,反正长得有点像,但是比寻常的乌鸦似乎要大那么一些,还有就是……这鸟儿,我也不甚确定,毕竟天色有点暗,不过……这鸟儿的色泽似乎还有些发红……总之,不像寻常的乌鸦那般,非黑即白。”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符昀警觉看向念叔手里的那把扫帚,“真、真的没有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带着满腹的思虑,霜亦蹙着眉,低着头,目光涣散,茫然前行,跟着萩兰婆婆一路走到了庖厨。

      吴念以为姑娘晨起肚子饿了,便一路跟随着她。

      发现路径不对后,她本想再折返回去,但闻到庖厨满屋子的香气后,只犹豫了一息,她便满心欢喜地留了下来。

      早膳期间,吴念看向只垂眸凝思、默然干饭的霜亦,问:“姑娘,这荣錾……咱们还要过问吗?”

      “那是自然。”

      霜亦斩钉截铁答,语气不容置疑:“念叔,我不仅要过问,我还要将他追回。”

      “追回?为何?”

      “我要以身试炼——”

      此话入耳,吴念神色一凛,握着白馍的手顿了一顿。

      见状,霜亦急急改口:“我的意思是,做问询、做访谈、做详录。”

      吴念神色稍作舒展,想到此事的难度,再愁眉不展:“倘若我没记错,当初他母亲将他托付给我们之后便从此消息全无,我曾寄过几封信,告知他荣錾的近况,却从未收到来信。”

      “你可曾去过她此前的住处?”

      “曾有一次我去她原先的住处打听了一番,但却不见一个人影,怕是早已经搬家了。”吴念再长叹一声,“这茫茫人海,又该如何寻找呢?”

      思忖片刻后,霜亦看了看门外,眉峰舒展,心下一悦,眼尾浅浅上扬:

      “我自有法子。”

      数日后,在得知六叔已从北藩琅国经商归来后,霜亦命人备好马车,打算前往南炎古湖寻找六叔。

      她比谁都了解,但凡没有在外行商,她这位寄情垂钓的六叔必定会在薄暮时分,现身南炎古湖一带。

      这日申末,在将医馆里的一应事务料理完毕后,她来到院门,见到符昀已将马车备好。

      可刚走出院门几步,未等符昀将车夫及随从一一嘱咐妥当,将一行人送走,不经意抬眸,远远的,霜亦竟又在院外一处墙角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已是她第三回在此地撞见他驻足等待的身影了。

      此刻,白日尚未沉落,萧惑却已卸去一身官袍,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借着身前的乔木以及深浅错落的光影,静静望向此处。

      就在前日,当再看到他孑然一身来到她的医馆,她同样并未理会,只侧身绕开他的身子,径直踏入医馆,权当眼前空无一人。而萧惑也一如既往,并未上前打搅,只默然站在门外,目送她的背影一步步远离自己,神色未见焦灼,脚步却迟迟不移。

      此次,他依旧未带任何随从,却刻意拉开了一段合乎分寸的距离,只孤身伫立于前方墙角一道巷口处。

      此刻,忽明忽暗的天光掩去了他半张身形,远远看去,仿佛与斜阳下的阴影融为一体。

      树色阴阴,他身姿依旧清挺笔直,清隽的面容半面浸入光亮、半面沉入阴影,周身自带一股与生俱来的、又被惨淡境遇折损过半的孤峭。

      可即便脊背绷直、风骨端正,他望向此处的眸光却放得轻柔而专注,又带着几分不敢随意惊扰的小心翼翼。

      见到霜亦随着一行人走来,他不便长久凝视,视线稍作停留便悄然垂落,又克制不住地反复抬眼,隔着数丈院墙,借着交错的光影,来回试探,凝向那道日夜惦念的人影。

      可那道既沉又重的目光,还是惊扰了随行的符昀。

      “那是何人?”

      符昀疑惑问:“看那身形僵立不动,甚至有半分死状,精神风貌与院里的病人倒是如出一辙,莫不是逃出来的疯患?可、可看那长相模样——”

      说着,符昀摇了摇头,看向霜亦:“姑娘,我对咱们院中的病人并非个个都熟识,咱们院中,有这般俊俏的病人吗?”

      霜亦皱了皱眉:“……没有。”

      随后,她再淡淡瞥一眼墙角,“并非院中的病人。”

      “那,莫非又是什么来看热闹的地痞流氓?这些龌蹉小人,不外出营生、不干正事,一天到晚游手好闲,只知听人墙角、嚼人舌根,还到处散播流言……”

      说着,符昀面露不平,快步向前,一副打算上前理论的姿态:“看我不——”

      见状,霜亦急急拦住他,摇了摇头:“或许只是,路人而已。”

      “哦……路人……”

      符昀停下脚步,若有所思,灵光一动:“难道……姑娘,莫非是咱们医馆的美名已流传在外,有病人慕名而来?先前来打探下虚实?”

      “……”

      “不对,不对……既然是病人,又怎会如此清明……”

      霜亦再淡漠掠过一眼前方,眼底没有半分涟漪,语气平静如常:“不论是特意前来,还是寻常路人,总归都是无关之人,你不必挂心。”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道口,霜亦登上马车,与符昀作别,朝着城东郊外的方向驶去。

      清风习习,不时扬起轿帘,马车路过萧惑的一刻,霜亦不经意间侧目,视线却猝然汇入路旁那道专注而执着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刻,周遭的喧嚣刹那间远退。

      不同于方才的僵立不动,此刻,撞到她那意料之外的一望,萧惑原本沉敛克制的眸光立即闪过一丝光亮。

      他不由得前行几步,继续循着轿辇的方向,牢牢凝向她。

      只一息,霜亦再收起视线,从容垂落轿帘,没有半分犹豫。

      萧惑缓缓止住步伐,遥遥立在原处,在远远确认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之后,这才退回墙角,再将身影融进半明半暗的虚浮光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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